“我先说清楚。”
赵长河说着,亲手示范灌药的手势:“你们不是兽医。”
“穿刺、放气,这种活轮不到你们乱动。”
“可你们得先认出来!”
“认出来,报得快,牲口就多一口命!”
祝南枝在旁边帮着固定牛头。
秦教授则补充哪种伤口能先洗,哪种不能乱摸。
到了后半段,干脆让知青两人一组,上手练。
有人手哆嗦。
有人姿势歪。
有人一紧张,差点把药桶整个扣自己脚面上。
可练着练着,也就像样了。
这三天里,赵长河一直在看人。
谁装样子,谁真上心,谁脑子快,谁手稳,他心里都一清二楚。
也就是第二天下午,他注意到了一个瘦小的知青。
个子不高。
人也瘦。
衣服穿在身上有点空。
可每回赵长河一讲重点,他都在记。
别人歇口气的时候,他还蹲在圈边看牛蹄、看口齿。
到第三天收尾时,他甚至追着秦教授问了两次毒草和急救的区别。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转头问周大山。
“那个是谁?!”
周大山顺着一看,愣了一下。
“哦,那孩子啊。”
“叫小林。”
“本来分在沿江公社插队,听说这边开培训班,自己走了三个小时山路跑来的。”
“不是名单里的?!”
“不是。”
“那你还让他进来了?!”
周大山苦笑了一声。
“我本来想拦。”
“可那孩子把我堵在门口,就一句话:他说想学,学会了能少死几头牲口。”
赵长河没说话。
又看了那瘦小知青一眼。
这会儿人群散了大半,小林还在那儿低头翻笔记,纸边都记满了。
培训结束那天。
赵长河没让人直接散。
他站在人前头,最后压了一句。
“这三天,只够你们认个门。”
“回去以后,谁手懒、谁眼瞎、谁记不住,牲口就替你们挨。”
“所以从今天起:每月五号的兽医例会,知青可以旁听。”
“谁想学,就来。”
“别在底下装聪明,真有本事,例会上把嘴张开!”
这话一出。
底下一群知青,先是一静。
随后,就有人脸上露出压不住的喜色。
尤其那个小林。
他站在人堆后头,手里还攥着本子,人都愣了一下。
随后,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赵长河没再看他。
人群一散,他转头就去了西边基建区。
培训班刚完。
马场这边的活也没停。
产驹舍的旧顶棚已经拆了半截,新的油毡正往上铺。
放牧围栏外头又多扎了一圈刺线,防的就是狼和散牲口。
东头消毒池也重新抹了水泥边,前两次封场的时候踩得太狠,池壁都开裂了。
铁柱带着两个马倌在挖排水沟。
一锹一锹往外甩泥。
赖子拎着个记工本,在边上晃来晃去,嘴里还不停。
“深点!”
“再深点!”
“这沟你挖这么浅,回头一场大雨下来,不还得淤?!”
铁柱本来就闷头干活,听到第三句时,终于停下了锹。
抬头看他。
赖子被看得一缩脖子,可嘴还硬。
“我说的是实话!”
“你别瞪我,我这叫监工!”
铁柱不吭声。
只把手里的铁锹往旁边一插,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赖子愣了下。
“干啥?!”
铁柱还是招手。
赖子犹豫了两步,到跟前刚想再问,铁柱一把就把锹塞进了他手里。
再往沟边一指。
意思很明白:你能说,你来挖!
旁边两个马倌当场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赖子脸都绿了。
“我......我这不是帮着看嘛......”
赵长河正好走到这儿,看见这一幕,也乐了。
“赖子。”
“在!”
“你不是监工吗?!”
“是啊!”
“那就先下去挖两锹,让我看看你这监工到底懂多少。”
赖子顿时苦了脸。
“赵哥,我这细胳膊细腿的......”
“少废话。”
“挖!”
结果这一锹下去,泥没铲起来多少,鞋先陷进去了。
四周又是一阵笑。
赖子一边往外拔脚,一边还不忘嘴硬。
“这泥太软!”
“不是我不行,是地不行!”
这边正闹着。
场门口那边忽然又来了一群人。
都是林业局家属院的家属。
几个大娘、媳妇一块儿来的,手里还拎着竹篮和破筐,里头横七竖八装着几只死鸡。
老余刚想过去问。
其中一个胖大婶先急急喊起来。
“赵场长在不在?!”
“快帮我们看看吧!!”
“我家鸡这几天死了一片!!”
赵长河一听,立刻往门口去。
“怎么死的?!”
“拉白稀!”
“蹲着不动!”
“鸡冠都发紫了!”
“早上起来还站着,晌午就栽了!”
“我家都没了五只了!!”
一群家属七嘴八舌,脸上全是急色。
这年头,家属院里攒十来只鸡,真不是小事。
平时攒蛋,过年杀鸡,孩子补身子,全指着这点活物。
赵长河低头翻了翻竹篮里的死鸡。
摸鸡冠。
看泄殖腔。
再扒开嘴。
片刻后,他就把盖子重新盖上了。
“禽霍乱。”
这三个字一出来,几个家属脸色更白了。
“能救不?!”
“赵场长,能保住几只不?!”
“我那几只鸡,是攒着过年给孙子补身子的啊!”
赵长河没耽搁,直接回身叫人。
“祝南枝!”
“在!”
“把鸡新城疫和禽霍乱疫苗分一部分出来。”
“再带滴管和记录本。”
“我去家属院。”
家属院里那天几乎家家鸡圈都在闹。
赵长河挨家走。
挨家看。
能隔离的先隔离。
死鸡全部清出来深埋。
剩下的活鸡,一只一只抓,滴鼻、点眼、记数。
有的鸡扑腾得厉害,老太太抱都抱不住。
赵长河干脆自己上手,一把捏住翅膀根,稳稳按住,再让祝南枝下药。
一路折腾到下午,手上的疫苗分出去大半。
快收尾的时候,一个瘦老太太抓着他的手不放。
“赵场长。”
“我这十来只鸡,是攒着过年给小孙子留的。”
“要是没了......”
老太太嘴角抖了抖:“这个年就过不好了。”
赵长河低头看了她一眼。
手一翻,把自己这边还留着的一小包药塞进她手里。
“拿着。”
“回去按我说的隔开、消毒、点药。”
“别省。”
老太太眼圈一下就红了:“哎......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