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在哪?!”赵长河二话不说,直接开口询问。
“这边。”
岔班莫也没多说,转身就带路。
鹿圈在林边。
赵长河才刚靠近,就闻到一股又腥又腐的味儿。
再往里一看,他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几头驯鹿拴在桩边。
颈部、肩背、后脊,大块大块的毛已经没了。
裸出来的皮上全是蹭破的血道子。
有几处甚至已经烂开,露出红肉。
一头公鹿烦躁得不停甩头,角往木桩上死命蹭,像是身上爬满了火。
旁边一个老猎民看见赵长河脸色变了,急得直搓手。
巴图赶紧在中间翻话。
“他说前头用草木灰抹过,也拿烧热的刀背烫过一点,还是止不住。”
“越蹭越厉害。”
“有一头昨晚还把皮蹭开了一大条。”
赵长河走到最近那头鹿跟前,拨开烂掉的毛皮,用手指在皮下几个鼓起的包上按了按。
包里发硬。
有东西。
他手指一停,脸色也彻底沉了。
“皮蝇幼虫。”
岔班莫立刻看向他:“能治?!”
“当然可以了。。”赵长河非常自信,没有任何一点点的犹豫,“就是有点麻烦。”
说话间,他抬头扫了一圈:“把鹿一头一头按住。”
“先别让它们再蹭。”
“火边再加两盏灯,我得开皮。”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猎民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开皮?!
那不就是要动刀?!
可鹿都这样了,他们也没有别的法子。
岔班莫直接用鄂伦春语说了几句。
语气不重。
可一出口,周围人立刻动了。
绳子、木杠、桩子,全搬了过来。
赵长河把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拿酒精和碘酒过了一遍,随后就蹲到了第一头鹿身边。
“按稳。”
“别让它乱挣。”
巴图和另一个年轻猎手死死压住鹿角。
两个老猎民从后头控住躯干。
赵长河手起刀落,顺着那个鼓起最明显的包,一刀划开。
皮肉刚一裂,一条灰白发黄的东西就从里头一拱一拱冒了出来。
旁边看着的人,齐齐倒吸一口气。
“这就是虫子?!”
“我还当是烂肉!”
“娘的,这玩意儿真在皮下活着?!”
赵长河没接话,镊子一夹,一拽。
整条皮蝇幼虫被硬生生扯了出来,落在地上还在蠕。
那头鹿整个身子猛地一抽,随后竟像是一下轻快了一点。
“再按住。”
“还有。”
第二刀。
第三刀。
一条一条幼虫从皮下被挤出来。
地上很快就扭成了一小堆。
老猎民们看得眉头直皱。
有人骂了句脏话。
也有人脸色发青,显然没想到鹿身上竟藏了这么多活虫。
赵长河这边却一点都不敢快。
开口。
挤虫。
消毒。
上药。
一头接一头。
碘酒抹上去时,鹿疼得浑身发抖,可等硫磺软膏封上之后,后头那股狂躁劲竟真慢慢下去了。
岔班莫一直守在边上。
谁按不稳,她就过去搭手。
谁动作乱,她一句鄂伦春话过去,人立刻就老实了。
等处理到第三头时,一个老猎民终于忍不住问了。
巴图替他翻过来。
“他说以前他们也见过鹿掉毛,可从没见过里头全是活虫。”
“这是怎么来的?!”
赵长河把最后一条虫夹出来,头也没抬。
“皮蝇钻进皮下产卵。”
“鹿痒,越蹭越烂。”
“草木灰能糊一时,糊不死它。”
“想治,就得把虫子一条条挖出来。”
这一忙,就是一整夜。
等最后一头鹿上完药,白夜那层淡光已经又从林缝后头浮起来了。
林间空地上,地上那堆虫子看着都让人头皮发紧。
可几头鹿却明显安静了。
有一头甚至低头吃了两口苔藓。
岔班莫看着这一幕,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成了。”
“先成一半。”
赵长河站起身,甩了甩酸麻的手。
“后头还得看。”
“药得继续抹,伤口也得盯,不能再让它们蹭破。”
最年长的那个老猎民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才走上来,盯着赵长河看了半晌,随后慢慢点了点头。
巴图在旁边听着他的话,认真翻给赵长河。
“他说,塔坦达能来给鹿看病,是他们的面子。”
赵长河没立刻说话。
只是低头接过对方递来的桦皮碗。
里头是热腾腾的驯鹿奶茶。
味儿很冲。
腥膻气一上来,直往嗓子眼里顶。
巴图在旁边都替他捏了把汗。
因为这玩意儿,汉人里真没几个喝得惯。
可赵长河连眉头都没皱。
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得很稳。
直到一整碗全下去,碗底都没剩。
那老猎民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开了。
他笑了。
是真正认了。
随后,他转身回撮罗子里,从一个桦皮篓里摸出一把骨刀。
刀不长。
可做工很细。
刀柄上刻着一只鹿头,线条干净,眼和角都活。
老猎民双手捧着,把刀递到赵长河跟前。
巴图听完他的话,翻过来时声音都轻了些。
“他说,这把刀给你。”
“不是他送的。”
“是他替岔班莫额娘送的。”
赵长河手一顿。
巴图继续往下翻。
“他说,岔班莫额娘活着的时候,是个好猎手。”
“她要是还在,会喜欢你的。”
这句话一落下。
林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岔班莫站在旁边,没说话。
赵长河也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把骨刀接了过来。
刀柄上那个鹿头,刻得很稳。
他手指慢慢摩挲过去,摸到鹿角,摸到刀背,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半晌之后,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收下了。”
等真正往回走时,已经算是深夜了。
可白夜没给这片林子留太多黑。
巴图骑着马跟在旁边,黑风跑在前头,一会儿钻进草里,一会儿又窜回路边。
赵长河把骨刀收进怀里,手还在不经意地碰到刀柄。
走到一条小溪边时,巴图忽然勒了一下马。
“赵场长。”
“嗯?!”
“你听......”
赵长河也跟着收住了势。
林子里先是一阵乱。
随后,一连串急促的犬吠声就冲了出来。
不是一条。
是好几条。
叫得又急又乱。
中间还夹着一声压低的、发闷的嘶吼。
黑风原本还在前头探路,听见这动静后,耳朵一下立了起来,喉咙里跟着挤出低低的呜咽。
巴图脸色顿时变:“猞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