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走出来的时候,夜色来了一层,又像是没来透,远处天边始终挂着一点淡白。
周围的一切看的都蛮清楚的。
想了一下,赵长河直接从从图强林场出来,然后顺着铁路线前进。
这个时候的铁路线那边也慢慢亮起来了。
黑灰色的枕木一根接一根往前铺。
铁轨在微光里泛着细细的亮。
风从路基边上扫过去,带着一股新木头和煤烟混出来的味。
赵长河顺着这条线往北走,本来只是打算赶路,可走到一个铁道维修点边上时,脚步却慢了一下。
那边蹲着一圈铁道兵。
一个个手里都捏着压缩饼干,就着水壶在啃。
脸上、袖口、裤腿,全是干活留下的灰和油。
赵长河原本只扫了一眼。
可就这一眼,他脚步停住了。
那群人里,有一个也正好抬起头来。
四目一对。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人三十来岁,肩膀宽,脸瘦削,眼神却很正。
哪怕这会儿穿着铁道兵的工装,手上沾着机油,赵长河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卫国。
前世在劳改农场里,少数真心帮过他的人之一。
那时候他是铁道兵出身,后来复员去了地方。
再后来,八十年代人就没了。
病死的。
赵长河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他借自己半截烟,记得他替自己说过两句公道话,也记得那年冬天,自己听说他死讯时,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空。
而眼下。
人还好好站着。
还年轻,还活着。
那边的陈卫国显然也有点意外。
他先把嘴里的压缩饼干咽下去,又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这才站起来,朝赵长河走了两步。
“你好。”
“我叫陈卫国。”
“你是从固河来的那个兽医吧?我们后勤处长刚才还在念叨你。”
赵长河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脑子里两辈子的影子,一下子叠在了一起。
他停了半息。
随后伸手握了上去。
“赵长河。”
“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到固河找我。”
陈卫国明显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近。
先是一愣。
随后就笑了。
“那我先记下了。”
“别只是嘴上记。”
“真有事,就来。”
陈卫国看着他,眼神也认真了点。
“行。”
“你这朋友,我交了。”
旁边那几个铁道兵战士听得都乐了。
“陈班长,你这刚打个照面就认朋友啊?!”
“那说明人家投脾气。”
“固河来的这个赵场长,后勤处长刚才夸了半天,说他看马一眼就知道病根在哪儿。”
气氛这才稍稍松下来一点。
赵长河正想再问两句施工点那边的马况。
远处铁道线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不是慢赶。
是一路冲着这边飞奔来的!
哒哒哒!!
哒哒哒哒!!
那匹马跑得很急,带起一路烟土。
等近到跟前,赵长河已经看清楚了。
来的人是巴图。
岔班莫身边最常跟着的那个鄂伦春年轻猎手。
巴图猛地一勒马,整匹马前蹄一扬,险些直接撞进道边碎石堆里。
他人还没站稳,就先从马上翻了下来。
“赵场长!!”
赵长河眼神一凝。
“岔班莫出事了?!”
“人没事!”
巴图喘得胸口直起伏,汉话也比平时更磕巴。
“部落那边有麻烦!”
“好几头驯鹿,身上长虫子,皮都咬烂了!”
“老法子治不好!”
“老猎民说......”
巴图抹了把汗,抬头盯着赵长河。
“让你来。”
“就你能治。”
“走。”
巴图这句话一落,赵长河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现在就走?!”
巴图还喘着气,愣了一下。
“废话。”
赵长河已经转身往马场去:“等到明天,那几头鹿自己先把皮全蹭烂了!”
回马场的路,赵长河走得飞快。
药箱、手术刀、镊子、碘酒、纱布、硫磺软膏、驱虫药剂,一样一样全往皮包里塞。
祝南枝刚好从药房出来,看他这阵仗,立刻就明白了不是小事。
“谁出事了?!”
“驯鹿。”
“鹿?!”
“身上长虫子,皮都咬烂了。”
祝南枝眉头一下皱紧。
“要不要我跟你去?!”
赵长河手上没停。
“你留马场。”
“沿线检疫那摊子不能空。”
“药我都带上了,先过去看。”
祝南枝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路上小心。”
“嗯。”
红马王很快被牵了出来。
巴图那匹马跑了这一趟已经全身是汗,可还是强撑着抬头打响鼻。
赵长河翻身上马。
“前头带路!”
“好!”
两匹马一前一后,直接钻进了塔河西北那片老林子。
那地方根本没像样的道。
翻浆后的泥路像是故意跟人作对。
一脚深,一脚浅。
边上不是积水,就是塔头甸子。
巴图在前头不时回头喊一句。
“这边!”
“绕这棵倒木!”
“别走左边,那边虚!”
红马王起初还压得住。
可走到一片发黑的泥沼边时,它前腿猛地一陷,身子一下往前栽了半截。
“吁!!”
赵长河一勒缰绳,整个人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红马王鼻子里呼呼直喷,耳朵往后压,脾气眼看就要上来。
“别闹。”
赵长河一把按住它脖子,手上发力,把它慢慢往回带。
“这地方犯横没用。”
红马王又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泥里扭了两下,才总算把腿拔出来。
巴图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这马真有灵性。”
“灵性归灵性,泥坑照样照陷。”
赵长河拍了拍红马王脖子,直接牵着它绕路。
“后头这段,别硬骑了。”
“人走,马也走得稳点。”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牵着马在林子里穿。
等真正赶到猎民点时,天色已经压下去不少。
可白夜还在。
山头上那层光没全退,林间空地仍旧看得清。
几顶撮罗子散在桦树林边上。
火堆边围着不少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在。
一看巴图把赵长河带回来了,立刻就有人起身。
岔班莫也在人群里。
她显然先一步收到信赶过来了,一见赵长河下马,先迎了两步。
“我还当你得后半夜才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