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命。”
赵长河这才低低回了一句:“没什么不一样。”
巴图听完,没再说话。
只是按着那条狗的手,更稳了些。
另一条骨折的,处理得快一点。
先摸骨位。
再慢慢对正。
木棍两侧一夹,绷带一圈圈缠紧。
那狗疼得直打哆嗦,可等固定住之后,反而没先前那样疯叫了。
都弄完时,天已经往灰白色里转了。
不是天亮,是白夜特有的那种凌晨。
林子上头像盖着一层稀薄的白布,远近都不黑,却也没多少暖气。
赵长河去溪边洗了把手。
血和药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再回来时,那条刚缝完肚皮的土狗竟然已经颤颤巍巍站起来了。
巴图眼睛一亮。
“起来了!”
赵长河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能站就好,后头得养,再乱跑,伤口还得崩。”
放牧点那两个年轻人这会儿是真的服了,站那儿都不知道先谢哪句。
最后只能一口一个赵场长地叫。
等一切忙完,赵长河和巴图再往马场赶时,太阳其实已经上来了。
只是白夜里看不太分明。
人一夜没合眼,马也跑了整整一趟,连红马王都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赵长河原本想着,回去先把人和狗交代清楚,再找空补两个时辰觉。
可等他回到马场,才刚翻身下马,值班室的门就一下开了。
祝南枝几乎是快步走出来的。
手里还捏着一张电报纸。
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也有点亮。
说不好是紧张还是激动。
“赵哥!”
“怎么了?!”
“省农林厅刚发来的电报。”
她把纸直接递过来:“夏季畜牧业生产检查团,下周五到固河。”
赵长河手一顿,接过来扫了一眼。
不光查总场。
还要抽检沿线三个林场的畜牧工作。
祝局长还特意点了名。
让他牵头准备。
赵长河抬起头,看了一眼马场四周。
翻浆过后的土路还没完全修平。
几个马厩顶棚上的旧油毡刚拆了一半,新料还没补齐。
草料这边也只是刚从春荒里缓过来,底子根本谈不上多厚。
更要命的是,检查团抽的不是一个点。
是一整条线!
赵长河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声音一点都没虚。
“通知所有分点负责人。”
“明天,开紧急会。”
赵长河这句话一下去,祝南枝立刻转身。
“我现在就去发通知。”
“等等。”
赵长河叫住了她。
“把老余、秦教授、铁柱也一块儿叫来。”
“今晚先碰头。”
“明天一早,大会。”
“好。”
这天夜里,中心马场的灯一直没熄。
桌上摊开的,不再只是病历和药方。
而是一张一张路线图,一本一本台账,一摞一摞还没彻底归拢齐的分点记录。
赵长河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铅笔,先在纸上拉出一条线。
塔河。
图强。
阿木尔。
西林吉。
再往旁边,标上葫芦谷、暖泉谷、沿江公社、几个林场的分点。
“这回检查团下来,查的不是热闹。”
“查的是底子。”
“咱们过不过得去,不是我这一张脸的事。”
“过不去,固河这一套养殖路子,往全省推的事就得往后压。”
“压一回,后头再想抬起来,就没这么顺了。”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回赵长河是真把这事顶到第一位了。
“老余。”
“在。”
“中心马场马厩改造,三天内全给我收口。”
“漏风口、顶棚、排水沟、草垫,全重查一遍。”
“药房和消毒池,也给我再拾掇一次。”
“药瓶摆乱的,给我摆齐。”
“消毒池起灰的,重新抹。”
老余点头如捣蒜。
“明白。”
“南枝。”
“嗯。”
“台账补到最近一周。”
“牲畜存栏、防疫、繁育、病畜处置,格式全统一。”
“葫芦谷那边的驼鹿档案,暖泉谷那边的苜蓿试种数据,也都给我并进来。”
“沿线几个林场的役马检疫记录,缺哪页补哪页。”
祝南枝把笔记得飞快,连头都没抬。
“我今晚先起一版目录。”
“秦教授。”
“我在。”
“你把春季常见病、雨季护蹄、毒草识别、布病处置,全给我再理一遍。”
“别写虚的。”
“就写最要命、最常用、最能落地的。”
“好。”
“铁柱。”
铁柱抬头。
“你明天开始盯产驹舍和配种区。”
“哪匹母马快到日子,哪匹还得加草垫,心里全给我有数。”
铁柱闷声点头。
“知道了。”
这一晚,赵长河几乎没挪窝。
画路线。
排工期。
定轻重缓急。
哪处先改,哪处先补,哪处先藏问题,哪处先把问题挖出来,全部一条一条定死。
第二天一早,所有分点负责人全到齐了。
场部门口站了一片。
有人昨晚赶夜路来的,裤腿上还带着泥。
有人一进门就先想解释,说自己那边事情多,准备不一定赶得及。
赵长河一句没让他们先说。
他直接把那张倒排工期表拍到了桌上。
“都先看这个。”
“看不明白的,现在问。”
“问完了,回去干。”
“谁要是等检查团到了,还让我替他补窟窿,我先把他的帽子摘下来。”
底下顿时安静了。
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几天干什么。
谁负责。
什么时辰前收口。
甚至连哪天回头抽查都列上了。
老余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暗暗吸气。
这哪是迎检。
这分明是在打仗。
“还有一件事。”
赵长河抬起头,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检查组走哪条线,我就先走哪条线。”
“塔河、图强、阿木尔、西林吉,我自己先过一遍。”
“谁家的牲口、圈舍、草料、账本有毛病,别指望到时候靠嘴混过去。”
“我先给你们掀开。”
底下几个分点负责人脸色都绷紧了。
有些人本来还想着糊一糊。
这下好了。
赵长河自己提前跑路线。
等于一点空都不给留!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固河养殖线像是上了发条。
几乎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中心马场那头,屋顶上的旧油毡一块块揭下来,又一块块补上去。
当然,更重要的是药房那边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