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几天的努力,药房里的瓶子、药签、登记簿重新归位。
消毒池边沿又重抹了一层。
葫芦谷那边,驼鹿档案也全重新装订。
暖泉谷那边,莫日根带着人把苜蓿地试种数据一遍遍核。
沿线几个林场更不敢偷懒。
赵长河真是一站一站地跑。
哪匹马掉膘。
哪头牛蹄裂。
哪处草垫返潮。
哪本记录少了一页。
他全给挑出来了。
祝南枝这几天更是几乎没合眼。
白夜本来就黑不透。
她索性也不睡整觉,困极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誊。
牲畜存栏。
繁育数据。
防疫记录。
毒草手册。
护蹄事项。
布病处置单。
一册一册,全按赵长河定下来的样子重整。
等做到最后,她甚至把那本卷了边的《固河林区常见牲口病症及处置》也擦干净了,压在迎检材料最上头。
那本子边角都磨毛了。
封皮上还有淡淡的药渍。
可正因为这样,反倒更显眼。
那是赵长河这一年多一趟趟跑出来的东西。
不是摆样子的。
是真用过的。
一切都在往前顶。
眼看着只剩三天。
麻烦偏偏来了。
午后,林业局那边来人,直接把赵长河叫去了祝局长办公室。
赵长河一进门,就看见祝局长脸色不怎么好。
桌上放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沿江公社送来的情况说明。
另一份,是副队长写的告状报告。
“你自己看。”
祝局长把那份报告往前一推。
赵长河低头一扫,脸色也沉了。
沿江公社一个生产队,三头牛在接种口蹄疫疫苗后,注射部位感染化脓。
其中一头发高烧,已经趴窝。
副队长把状直接告到了局里,说总场发的疫苗有问题,把牛打坏了。
“你怎么看?!”
祝局长盯着他。
“我现在不看。”
赵长河把报告放下,抬起头。
“给我一天时间。”
“我把事查清楚。”
祝局长看了他两息,随后点头。
“行。”
“我给你一天。”
“但你记住,检查组只剩三天了。”
“我知道。”
赵长河转身就走。
从办公室出来,他一句废话都没有,直奔药房。
“南枝!”
“在!”
“把沿江那批疫苗记录带上。”
“再带无菌瓶、棉签、培养基。”
“去沿江?!”
“现在就去。”
“秦教授呢?!”
“我去叫!”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已经在路上了。
沿江那边的生产队,气氛压得很死。
那头趴窝的牛被拴在后山一个临时棚里,脖子往外抻着,喘气都带热。
赵长河一看见那红肿流脓的注射点,眼神就冷了。
疫苗问题?
扯淡。
这口子四周脏得发腻,边缘全是化脓的黄水。
一看就不对。
他蹲下去,先看了剩余疫苗。
封口没问题。
药液颜色也正。
又去翻那套注射器。
刚拿起来闻了一下,脸色就更沉了。
酒精味一点都没有。
针头内壁还有干结的污渍。
“南枝。”
“嗯。”
“记。”
“好。”
“剩余疫苗外观正常,批号与总场留档一致。”
“注射器未见有效消毒痕迹。”
祝南枝笔下一顿,眼神也变了。
“你怀疑是针头污染?!”
“八成。”
秦教授这会儿已经把脓液取了样,低头看了两眼,又闻了闻。
“像葡萄球菌。”
“先带回去做培养。”
“好。”
这边还在看牛。
那边副队长已经带着人过来了。
“赵场长,我可先说清楚,我不是冲你。”
“可牛都打成这样了,生产队总得有个说法吧?!”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却一点不软。
显然这事,他是憋着火来的。
赵长河也没跟他当场掰扯。
“饲养员呢?!”
副队长一愣。
“找他干啥?!”
“我问你,饲养员呢?!”
这一句一压上去,副队长脸色微变,回头喊人。
没多大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被人推推搡搡带了过来。
脸发白。
腿发软。
人还没站稳,眼神就已经飘了。
赵长河一看这反应,心里就更有数了。
“打针那天,是你上的手?!”
“我......我打的。”
“针头消毒了没?!”
“消......消了......”
“怎么消的?!”
“就......就拿酒精......”
“酒精棉球在哪?!”
那人一下卡住了。
赵长河上前一步,盯着他。
“我再问一遍,酒精棉球在哪?!”
那人嘴唇直抖。
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副队长在旁边也觉出不对了。
“你说话啊!”
“我......”
“你少给我支支吾吾!”
终于,那饲养员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我怕耽误工......”
“前头那针头我看着还亮,就没重新煮......”
“棉球也......也没换新的......”
“牛打完以后起了包,我怕担责,就......就先把那头最重的挪后山藏起来了......”
这话一出口。
周围一圈人全炸了。
副队长脸当场就绿了。
“你他娘的!!”
“原来不是疫苗,是你自己搞出来的?!”
那饲养员抖得都快跪下了。
“我真没想闹这么大......我以为捂两天就能下去......”
赵长河看着他,眼神发沉,却没立刻发火。
因为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骂人。
是把这口黑锅,从总场和疫苗头上摘干净!
当天傍晚,秦教授那边的培养结果就出来了。
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
和疫苗本身无关。
赵长河拿着结果,直接在沿江公社那间小办公室里把报告写了出来。
疫苗合格。
操作违规。
注射器污染。
后果可控。
字不多。
可一条一条,全钉死了。
末了,他又补了一条建议。
各林场、各生产队,统一配发消毒针头和酒精棉球。
所有注射操作,必须规范。
再出类似问题,直接追责到人。
等这份报告送回林业局时,天都黑透了一半。
祝局长看完,脸色才算缓下来。
随后,他当着送报告那人的面,把那份副队长的告状材料直接拍了回去。
“拿回去。”
“让他们自己看看,脸疼不疼。”
事情是查清了。
可时间也被吃得只剩两天。
赵长河连在局里多待一会儿都没待,带着一身土和药味,连夜赶回马场。
等进了大门,他原本还在盘算,明天紧急会得先压哪几条线。
结果刚一抬头,就看见赖子正站在院里等他。
那表情别提多古怪了。
脸绷着,眼神却又有点飘,像是出了事,可又不全是坏到不能收拾的那种事。
“你站这儿装木头呢?!”
赵长河一下马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