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个白天,赵长河没再往外跑。
他就守在马场,心里头却一直绷着。
白旋风和超音速平时进山盯活物、盯狼群、盯人影都熟,可盯路上的车,这是头一回。
成不成,他心里也没有十成把握。
可眼下这步,必须试。
到了傍晚,风小了些。
天边那层光正慢慢往下压。
童无争还没走,两个人就站在马场院里,谁都没说话。
忽然,远处天上压下来一道更大的影子。
超音速回来了。
这家伙落得很快。
几乎是一头扎进赵长河抬起的手臂里,赵长河胳膊一沉,立刻就稳住了它。
“带回来什么了?!”
童无争几步就凑了上来。
赵长河没先答,因为超音速的爪子上,分明沾着一小块黑褐色的东西。
干了。
还挂着一点皮毛碎屑。
他伸手把那块东西捻下来,指尖一搓,先是粗,再是黏,随后一股并不重、却很冲的味就钻了上来。
牛粪。
还是干了的。
可里头混着一点血腥气。
赵长河眼神一下就变了。
“他们装过牛。”
赵长河这句话一落。
童无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
赵长河把那一小块黑褐色的干粪又捻了捻,手指上那股味儿更清了:“这是干过的牛粪,里头带血腥味,还沾着碎毛。”
“这东西不会自己长到超音速爪子上。”
“它是从车上抓回来的?!”童无争立刻往前一步。
“多半是。”
“那车呢?!”童有些迫不及待。
“车看不见。”
赵长河抬头望了眼天边。
超音速已经落回了木桩顶上,翅膀还没完全收稳。
“可它能带回这个,就说明它今天追到的那辆车,装过牛,或者装过沾着牛粪和血的东西。”
童无争沉默了两息,随后低低骂了一句:“这帮王八蛋,真拿铁路当自己后院了。”
赵长河却是没有说话,而是把那点干粪放进一个小纸包里,转身就往兽医站去。
“你去哪?!”
“找教授。”赵长河道。
“现在?!干啥?”
“这玩意儿不能只靠闻。”
赵长河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得把它里头剩的东西再挖出来一点。”
这天剩下的半天,秦教授几乎没离开过值班室。
窗边的光从亮到暗,又从暗里慢慢发白。
在听到赵长河的要求后,当即就心动了起来。
在前段时间新采购回来的显微镜底下,那几份样本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牛粪。
圈边刮下来的残料。
还有被盗那头牛犊前两天拉出来、又让饲养员随手扫去角落里的干便样。
赵长河站在旁边,一声没催。
童无争来过一回。
可一看秦教授那副神情,谁都没敢多问。
一直熬到下午偏后,秦教授才终于把腰直起来。
他一只手捏着玻片,另一只手按了按发酸的眼眶,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长河,你来看看。”
听到招呼,赵长河连忙走过去,接过那片玻片。
上头零零碎碎,残着些没完全消化掉的颗粒。
单看这东西,看不懂。
可秦教授下一句话,直接把屋里的气都压住了。
“这是棉籽粕。”
“啥?!”
“棉籽粕。”
秦教授又重复了一遍,“就是给关里育肥牛场常用的精料成分。”
“大兴安岭本地不产棉花。”
“固河这一线,也从来不用这东西做常规饲料。”
“可这头被盗的牛犊,肚子里偏偏有。”
“什么时候吃进去的?!”
赵长河把玻片放下,眼神慢慢冷了。
“时间不会太久。”
“再久一点,残渣就没这么完整了。”
“也就是说,这头牛犊在走失前,吃过外头来的料。”
“还是专门有人喂的。”
“这帮人......”
“他们不是半夜摸过去,随手套了绳子就把牲口弄走。”
赵长河一字一字往下压:“他们提前来过。”
“喂过东西,混过脸熟,知道哪头牛胆小,哪头牛跟手,也知道哪个圈夜里看得松,什么时候容易下手。”
“那就不只是偷牲口了。”童无争站在门口,听到这里,后背都跟着发凉。
“对。”
赵长河低头看着那块玻片,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是有人盯着干,分工踩点接应,一个都不少。”
“那姓马的,前阵子来马场问那一圈东西......”秦教授脸色也变了。
“现在看,更像是在给别人摸路。”
“或者说,他和摸路的是一伙人。”
童无争沉着脸,把这句接了过去:“我回头就再往劲涛那边查一轮。”
赵长河点头,却没立刻接话。
因为就在这一刻,屋外头的天忽然暗了。
云头一下子压下来,整片天色像让人从上头泼了一桶脏水。
老余扭头看了眼窗外,嘴里“啧”了一声:“这雨怕是要下大。”
话音刚落。
啪!
第一滴雨砸在窗棂上。
紧接着,很快就连成了片。
六月底的大兴安岭,雨要真发起横来,根本不跟人商量。
半个小时不到,外头就已经白茫茫一片。
屋檐往下倒水。
风一卷,连对面马厩都快看不清了。
没办法。
他们只能将计划搁置。
这一场雨,足足下了两天两夜。
第一夜,还只是大。
第二天一早,呼玛河和额木尔河那边的消息就跟着到了。
涨水了。
沿线十几条土路,全翻浆了。
中心马场去图强那条主路上,有一段路基直接冲垮。
三辆运饲料的马车,全困在半道上。
老余拿着消息冲进屋时,裤腿上全是泥:“长河!”
“又怎么了?!”
“运料车让路截住了!”
“哪边?!”
“去图强那条主路,塌了一截,车轮都陷进去半边了。”
“料呢?!”
“还在车上!”
“马呢?!”
“也困着,拉不动,后头两匹都快站不住了。”
赵长河抬手就把椅子推开:“走!”
“铁柱!赖子!”
赖子本来缩在屋角避雨,一听这声,立马窜了起来:“赵哥,我在!”
“带人,带绳,带杠子。”
“再带空车去接应。”
“今天这批料,一袋都不能烂在泥里!”
赶到现场时,雨还没完全停,那段路比消息里说的还难看,中间塌了一道口子,一边是翻浆泥沼,一边是让水冲得发亮的烂土坡。
三辆马车歪在路上。
最前头那一辆,车轮已经吃进泥里快半个圈,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拴车的那匹马,站得两条前腿都在抖,鼻子里一阵一阵往外喷气。
车负责人一看见赵长河,差点没哭出来:“赵场长!我是真没法子了!再拖下去,料泡了,马也得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