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姓潘。
塔河站货运调度室主任。
脸不算凶,眼镜片倒挺厚,平时见着谁都笑呵呵的。
可这会儿一看见赵长河,他那笑明显有点挂不稳。
赵长河没跟他客套,直接把那份货运单复印件拍在桌上。
“潘主任。”
“你看看这个。”
老潘下意识推了推眼镜,低头一瞅,脸色先没变,只是眉头轻轻拧了一下:“这批饲料的单子啊。”
“怎么了?!”
赵长河伸手点住调度日期那一栏。
“这里为什么是空的?!”
老潘嘴角动了动,随后干笑了一声:“这个......”
“最近铁路刚通车,货运量大,站里人手又没补齐,有些单子填得不规范,偶尔疏忽一下,也是有的。”
“疏忽?!”
赵长河抬眼看着他。
没发火,也没提高嗓门,可就是这一眼,看得老潘后脖子都跟着紧了。
赵长河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张单子,慢慢摊开,压在第一张旁边:“那你再看看这个。”
老潘本来还想顺口圆过去。
可等他看清第二张,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是上个月那批良种鸡苗的货运单。
调度日期那一栏,同样空着。
可签章,却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老潘手指一抖。
眼镜都差点滑下来。
赵长河声音不重,话却一层比一层压得深。
“鸡苗那次,我没追究。”
“因为东西最后救回来了。”
“可这回是饲料。”
“以后还会有兽药、疫苗、种马、种畜。”
“有人要是在货运调度这条线上动手脚,损失的就不只是几袋豆饼。”
“是整条北线的畜牧底子!”
最后一句一落下去,屋里静得连算盘珠子都不响了。
老潘把眼镜摘下来,拿手绢擦了擦。
又戴回去。
动作看着还稳,手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赵场长......”
“你要我怎么说呢......”
“你就照实说。”
“这章,是不是你盖的?!”
“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
老潘喉结滚了一下,过了半天,才低低吐出一句:“可这个章,不是我要盖的,是上面有人让我盖的,我不敢不盖。”
这一句,像一根冰锥,从赵长河后背一路扎了下去。
他原本猜的,是有人借空子偷着填。
现在听老潘这意思,根子还更深。
不是底下乱,是有人明着放。
“上面是谁?!”
“我说不清。”
“你说不清,还是你不敢说?!”
“赵场长,我真不是跟你打马虎眼。”
老潘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我知道的,确实没你想的那么全。”
“通车前,塔河站就是个林区小站,货少,人少,调度一个人盯着都转得过来。”
“通车以后,南边来的,北边走的,物资、木头、活畜、粮料,全往这儿挤。”
“人手没补。”
“单子却翻着倍往上长。”
他说到这儿,声音已经低了不少。
“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乱的。”
赵长河没打断他。
因为他知道,这种人一旦愿意开口,后头的话,越催反而越断。
老潘把门看了一眼。
又把窗边那道帘子往下拉了拉。
这才重新坐回去,声音更低。
“有人钻了这乱劲的空子。”
“空白调度单往外流。”
“夹带私货。”
“不走正规检疫,也不走正经登记。”
“货先混上车,再看机会落哪一站。”
“有些我知道,有些我装不知道。”
“真追太深,我这位置先没。”
“谁在操作?!”赵长河眼神一点点冷了。
“具体是谁,我真不清楚。”
“可我知道一件事。”
老潘抬起头,盯着赵长河,一字一字往下说:“这些空白单子,不是从外头偷的,是内部流出去的。”
“而且,不只是你们固河。”
“最近这一个月,塔河、图强、劲涛,这三个站,全有过同样的手法。”
塔河。
图强。
劲涛。
赵长河脑子里,那几处丢牲口的点,瞬间就像让人用一根线给钉在了一张图上。
牲口走失。
新鞋脚印。
夜路汽车。
空白调度单。
被拆过的豆饼。
还有那个披着外省农场马场场长壳子的技术侦查员。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手。
是一张网。
一张借着铁路刚通、站务刚乱、人手不足、检疫不严,慢慢撒开的网。
“你早就知道站里不干净?!”
赵长河问。
“我知道有问题。”
老潘脸上发苦:“可我不知道问题这么大。”
“前头空白单子零零散散冒出来时,我还当是哪个小子拿去走私点边角货。”
“后来鸡苗、豆饼接连出事,我才觉出味不对。”
“但这时候再想收,已经收不住了。”
赵长河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把这间小小调度室、桌上的货单、屋角的铁皮柜子,全看了一遍。
这地方,看着不起眼。
可如今整个北线的物资、人、牲口、饲料,很多都得从这儿过手。
一旦这里让人掏了个洞,后头漏出去的,就不止是东西。
还有整个固河养殖线的底子。
“今天这话,我记下了。”
赵长河终于开口:“后头再有人找你盖空章、补白单、压日期,你也给我记下。”
“记人,记时辰,记车次。”
“别想着一个人扛。”
“真出大事,第一个埋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
老潘脸色一变,随后缓缓点头:“赵场长......”
“嗯?!”
“你们固河这条线,最近是不是丢牲口了?!”
赵长河眼神一抬:“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老潘苦笑了下:“最近站里夜里进出的空车、轻车,多了些。车上装什么我不一定全看见,可有几趟走的时候,味不对。”
“那味......”
“有牲口味。”
这句一落,赵长河心里最后那点模糊,也彻底沉了底。
这帮人,已经不满足于在山里摸路、偷幼驹、套牛犊了。
他们在试一整条运出去的线。
而且快试成了!
从调度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到凌晨。
可白夜的光还在。
站台上远远近近,全浮着一层灰白。
有人在值班。
也有人在扛货。
赵长河刚下台阶,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站台另一头,有个身影一晃而过。
个子不高。
走路时肩膀压得低,脚下步子不大,却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