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赵长河第一眼就发现,对方穿着一个胶鞋。
还是鞋底新。
灯影一晃,踩在站台边那层潮灰上,打了半下滑。
赵长河的瞳孔瞬间缩了一下。
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双鞋。
哪怕没看清脸,他也敢这么肯定。
因为,这个人和塔丰还有放牧点留下的那串波浪纹,是一套路数!
不过,赵长河并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往前追去。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空了。
一喊,对方肯定跑了。
一追,站里的人全得惊起来。
更麻烦的是,真要把后头的人全惊散了,这条线今晚就白摸了。
赵长河想到这儿,慢慢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站台另一侧的阴影里,手已经摸到了骨哨。
短促一吹。
白旋风从更高的暗处无声滑了下来。
它没落肩。
只是掠过赵长河头顶时,翅膀轻轻一振。
赵长河朝那个鸭舌帽消失的方向一指,压着嗓子只说了两个字。
“跟上。”
白旋风头一偏。
随即直接拔高。
整道白影很快就融进了那层发灰的天里。
也就在这时,远处铁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
“呜——!!!”
赵长河猛地抬头。
一列从北边开下来的货运列车,正缓缓进站。
汽笛声刚压过来,赵长河的视线还没有从那个鸭舌帽身上收回来,结果站台另一头,就有人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这人鞋上全是泥,裤腿湿得发沉。
“赵场长!!”
还没到跟前,先喊出了声:“阿木尔出事了!!”
“什么事?!”赵长河脚下一顿。
“额木尔河......涨水了!!”
那人喘得几乎直不起腰,话都是断着往外蹦的:“一夜之间,桥冲垮了!!”
“河对岸的牛羊马全困住了!!”
“草料送不过去,兽医也过不去!!”
“已经有人说母畜开始流产了!!”
这几句话一砸出来,站台上那点白夜的灰光都像是跟着抖了一下。
赵长河脸色一下就沉了。
老潘那边的空白单子。
塔丰那边的丢幼驹。
劲涛那边的鸭舌帽。
现在又是阿木尔河涨水,桥断,河对岸一整片牲口被卡死。
这一串事,像是全赶在一块儿了!
“人呢?!”
“在河边守着!”
“老张头让我来找你!”
赵长河没再多问,回身就往马场方向走:“铁柱!”
“把药箱,器械,防水油布,全都带上!”
“快!!”
招呼了一声,赵长河连忙去找自己的红马王。
这个时候,天还在下雨。
不过相比于前两天,要小了些。
雨丝斜着往下落,打在脸上不疼,却让人心里发紧。
赵长河一上马,红马王先是抖了两下鬃毛,随后就撒开了步子。
铁柱和巴图很快也跟着追上来。
几个人一路往阿木尔赶。
可能明显感觉到,越往北,路就越烂。
前头那场雨把土路彻底翻了一遍。
轮子走上去都能陷半边。
赵长河骑着红马王,几次都差点滑进泥里。
可他没停。
这匹马就像知道这回不是去打猎,也不是去巡诊,是去救一整片被困住的牲口。
赶到额木尔河边时,天色已经压得很低了。
原先那座简易木桥,已经不见了。
只剩几根桥桩子还歪歪斜斜立在浑浊的洪水里。
河面比平时宽了一倍多。
水不是清的,到处都是泥浆,直接裹着断木、草根、破树皮,一股脑往下冲。
大兴安岭的夏汛可以说是,十分恐怖。
要知道,龙江可是国内最大的河流之一。
再加上积雪融化,山上的融雪冲刷下来。
然后再加上这个季节的雨水。
总总叠加。
恐怖至极。
啪!!!
突然,一道巨大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随着的是一截树干撞上桥桩,直接翻了个身,打着旋儿往下游跑。
老张头就站在对岸那片泥滩边上,身后围着一圈人。
隔着河,他一看见赵长河,立刻就扯着嗓子喊。
“赵场长——!!”
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可意思却听得明明白白。
“我们这边三匹母马,两匹都在发烧,一匹肚子胀得跟鼓一样!”
“你快想办法!!”
赵长河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河,脑子里飞快转。
绕路?!
最近的另一座桥在上游六十里外。
红马王能跑。
可现在过去,天早就黑了。
等水退?!
不可能!
老天爷说了,这雨还要下两天。
等不了。
他抬眼看了看对岸。
人影全缩在一起。
圈里那几头马显然也已经乱了。
要是再拖一夜,发烧的发烧,臌气的臌气,真出点什么事,河对岸那几个生产队和放牧点就得先垮一截。
“有没有船?!”
老张头隔着河喊回去。
“有个桦皮船!”
“你先别动,我过去!”赵长河说完,扭头就找。
河边这头,正好有个早些年鄂伦春猎民留下的旧桦皮船。
搁在草丛后头,船帮已经旧了,可船底还没烂透。
赵长河上前摸了一圈,手指一压,心里就有了数。
这玩意还能用。
“绳子!”
“在这儿!”
“去找粗绳,越长越好!”
“再找一棵牢树,岸边这头先拴死!”
铁柱和巴图立刻冲开去找。
没多大会儿,粗绳就拖来了。
赵长河一头拴在岸边一棵老树上,又把桦皮船挪到水边,拿脚轻轻一踢,船身在泥水里晃了两下,没散。
“超音速!”
搞定这一切,赵长河抬头一唤。
那只金雕已经在天上盘了半圈,听见声音后,立刻压了下来。
“把绳头叼过去!”
超音速一声唳起,猛地一俯冲,抓起绳头,直往对岸掠。
对岸那头,老张头早就站到了浅滩边上。
见金雕飞来,他赶紧伸手接住,绕着岸边一棵粗桦树打了死结。
一头系死了。
另一头也系死了。
一条简易横渡索,就这么搭了起来。
赵长河把药箱和器械用防水油布包严实,又把最急的几包药先单独收好。
“我过去。”
铁柱立刻抓住他胳膊:“我跟你上船!”
“你留这头。”
赵长河头都没回。
“这边要是断了,后头船回不来。”
铁柱手一下攥紧:“那我守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