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赵长河说完,抱着油布包先踏进了船。
船一晃。
整条船立刻往下沉了一截。
河水在船底下翻滚,泥浪一下下撞着船帮,发出空闷的响。
赵长河两手抓住船边,脚底下踩稳,开始一点一点拽绳。
这......简直就是在硬拖。
船顺着绳子往河心挪。
每挪一点,水下的浪就顶一次。
整个船身都在发飘。
岸边的人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铁柱站在岸上,指节攥得发白,连嘴唇咬死,担忧之色已经非常非常非常的明显。
巴图也站在他边上,黑风在脚下来回打转,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声。
船走到最中间的时候,浪猛地一撞。
整条船直接横着一摆。
赵长河身子一歪,差点翻进水里。
“长河!!”铁柱吼了一声,脚都往前冲了半步。
“别动!”
赵长河一只手死死扣住船边,另一只手继续拽绳,硬是把船身一点点扭回来。
河水哗哗往下冲。
泥浪拍得他一脸都是。
可船还是过来了。
一点一点。
靠上对岸泥滩时,船帮子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赵长河左脚先踩上岸,随后整个人一跃,直接落到对岸的泥地里。
鞋刚一沾地,半截裤腿就被泥水糊住了。
老张头已经带着人冲了上来。
“赵场长!”
“病马在哪?!”
“这边!”
老张头抬手一指,转身就往林场边上的临时棚子跑。
赵长河跟着进棚。
三匹马就拴在里头。
两匹发烧的,鼻息都急,耳朵耷着,站都站不稳。
第三匹肚子胀得更吓人。
腹部像塞了个鼓,皮绷得发亮。
赵长河一眼就看出来了。
“高烧的先别动。”
“臌气的先来。”
“把它头按住。”
“快!”
老张头赶紧招呼人。
赵长河蹲下去,手一摸腹胀的边缘,眉头就皱了起来。
青草臌气,而且已经顶得不轻。
“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吃带露水的嫩草?!”
“是!”
“雨下得大,放牧员想着先让它们吃一点顶一顶。”
“没分开?!”
“分了点......可不太够。”
“这就出事了。”
赵长河听完,抬手就压:“你们先把它头按稳。”
“别让它乱挣。”
他手边的针管一拿出来,整间棚子里的气都跟着绷住了。
针头找位。
落下。
轻轻一穿。
随后,赵长河稳稳往外一引。
嗤——
一股闷气混着草沫,猛地从管口里冲出来。
那声音一响,外头的人全都跟着轻轻吸了口气。
赵长河没停。
又换了一次位。
再来一下。
第二股气一放出去,那匹马原本紧绷得像拉满的弦一样的腹部,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
“就是这个!”
“继续按住!”
赵长河这边放气,那边两个发烧的也没闲着。
凉毛巾先压住然后灌药。
退烧的先走一轮。
一个棚子里,三匹马,三种急法。
赵长河来回转,手上全是泥和水。
老张头他们站在旁边,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直到最后一匹马终于能喘匀一点,赵长河才慢慢直起腰。
对着棚外,那层白夜微光已经在天边铺开了。
河滩上还湿着。
水汽一层一层往上冒。
对岸,铁柱他们点起了马灯。
灯光在河对面晃着,一夜都没熄。
赵长河擦了把脸,坐在棚边一块木板上,胸口起伏得很慢。
他真的有些累了,可脑子却还没停。
因为这一趟,不能只救马。
还得把那条线,再往下拽一拽。
“老张头。”
“哎!”
“这几匹病马,前头有没有先发热的?”
“有。”
“哪一匹先拉稀?!”
老张头想了想,赶紧说:“最先的是那匹青马。”
“前两天就有点稀。”
“没人当回事。”
“后来才开始发烧。”
“你们最近放牧,谁去过北边那条沟?!”赵长河点了点头。
“北边?!”老张头一怔。
“就是那个小河沟,靠劲涛方向的。”
听到赵长河这么问,老张头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点:“有!!!”
“前天晚上,有几头牛犊被人赶到河边,又赶回去了。”
“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你说什么?!”
这话一出来,赵长河眼神瞬间缩了。
“真的!”
老张头赶紧补了一句:“我看见脚印了,和你们上次丢牛犊时的脚印,一模一样。”
赵长河慢慢站起来:“往哪个方向走的?!”
“劲涛。”老张头抬手,指了指北边。
劲涛。
赵长河站在河滩边上,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雨已经停了。
河面在慢慢回落。
对岸那几盏马灯还在闪。
可他知道,桥断了,河拦住的,不只是草料和药。
还有那个鸭舌帽。
还有那辆车。
还有那条原本该顺着劲涛往外追的线。
现在,全都让这条河一口气顶住了。
他站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句:“晚了一步。”
红马王一声长嘶,蹄子在门口刨出一串泥点子。
赵长河翻身上马,手往缰上一压:“走!”
“赵场长,那边人已经先去了,你得小心点啊?!”
老余在后头追了两步,大声喊了一嗓子。
赵长河头也没回:“我知道。”
“俺也去......”
铁柱这个时候也已经把药箱甩上了马背,话刚出口,他自己又咽了回去,改成了更硬的一句:“我跟着你。”
红马王冲进雨后发闷的土路,蹄下泥水四溅。
天刚放晴,空气却还是湿的,像一口闷锅扣在林子上头。
越往劲涛走,路边的草越乱,车辙越深。
赵长河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条路,他太熟了。
从铁路站到山沟,正常人不会走这里。
只有怕人看见的东西,才会往这边拖。
远远地,山沟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一辆卡车停在边上,车斗门敞着。
林业局公安的人正蹲着看地上的痕。
有人一抬头,看见赵长河,立刻站了起来。
“赵场长,你可算来了。”
赵长河没下马,先扫了一眼地面。
泥里三道深沟,两道是车轮,一道更浅,是牛蹄拖过的痕,再往前一点,黑褐色的血已经渗进土里,连草根都染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