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船舱,打开那个医疗箱,拿出那本硬皮笔记本。又翻了一遍,除了第一页那句话,后面全是空白。
但他用手指摩挲纸页时,感觉到某几页有凹凸感。
他拿出匕首,小心地刮开纸页表层。下面有字,用极淡的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字迹和第一页不同,更潦草:
“灰幕计划不是事故,是实验。他们知道裂缝会打开,他们想要里面的东西。能量?技术?不知道。但他们没想过代价会这么大。”
“我是计划的外围人员,只负责数据分析。我看到预测模型了,成功率不到10%。但他们还是启动了。”
“我偷了样本,藏在医疗箱里。样本编号c-077,活性组织,来源未知。他们说这是‘钥匙’。”
“如果你们找到箱子,说明我已经死了。样本在奶粉罐底层,用铅盒封着。别打开,除非你知道怎么用。”
“最后,告诉我女儿……爸爸爱她。”
陈暮放下笔记本,看向那几罐奶粉。他拿起一罐,晃了晃,声音很实。拧开盖子,里面确实是奶粉。他倒出来,罐底有个银色的小铅盒,火柴盒大小,密封得很好。
他拿起铅盒,很轻。摇晃,里面有液体晃动的感觉。
钥匙?
他想起那个疯男人说的话——“登记”。想起沉船坟场,想起胶质海,想起灰雾里若隐若现的影子。
这个世界已经变了,变得陌生、危险、不讲道理。而手里这个铅盒,可能是某个更大阴谋的碎片。
陈暮把铅盒收进贴身口袋。他走出船舱,来到驾驶台。疤脸在掌舵,眼睛盯着前方海面,表情专注得近乎狰狞。
“有方向吗?”陈暮问。
“往西。”疤脸说,“太阳落山的方向,西边有陆地,中国海岸线。”
“你怎么确定现在的位置?”
“不确定,但总得选个方向。”
陈暮没反驳,他看向船尾方向,回音岛早就看不见了。灰雾在海面上流淌,像一层纱。纱后面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加密警告是对的,我灰幕计划失控了,世界正在被改写。而他和这艘渔船,是这片混沌之海里,为数不多还保持原状的东西。
“轮流值班。”陈暮说,“你四小时,我四小时。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叫醒对方。”
“行。”疤脸应了声,顿了顿,又说,“顾问。”
“嗯。”
“要是……要是我们也开始变成那种鬼样子,怎么办。”
陈暮沉默了几秒。
“在那之前。”他说,“我会处理。”
疤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渔船破开海浪,驶向灰雾深处。引擎声单调地响着,像心跳。
陈暮回到船舱,躺上床。他闭上眼睛,但没睡。脑子里快速闪过今天的画面:裂开的天空,扭曲的重力,疤脸的扳手,大副的信号枪,二副的死,回音岛的废墟,还有那个铅盒。
每个画面都像拼图的一角,但拼出来的图案他看不懂。
他坐起来,从包里翻出纸笔,开始记录:
“第一天,货轮沉没,幸存者三人,现余两人。位置不明,推测东海区域。物理规则异常,出现‘胶质海’‘重力紊乱’‘物质转化’现象。发现前哨站记录,确认‘灰幕计划’与当前灾难有关。获得未知样本,编号c-077。”
写完,他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
“目标:活下去,查明真相。”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最后又补了几个字:
“以及,找到那个母亲的孩子——如果他还活着。”
他收起纸笔,躺回去。这次他真的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身体需要恢复,大脑需要整理信息。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场雾,才刚刚开始。
船在海上漂着,引擎声嗡嗡作响。疤脸在驾驶台哼起了小调,跑调的曲子,在寂静的海上传得很远。
陈暮听着那曲子,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那个母亲把婴儿塞进救生箱。然后她转过头,对他笑,嘴唇开合,说了一句话。
但他听不见声音。
他醒了。
船舱外,天完全黑了。不是自然的黑夜,是浓雾遮蔽一切光线的黑。驾驶台的方向传来疤脸的咒骂声,还有引擎突然加大马力的轰鸣。
陈暮抓起匕首冲出去。
“怎么了?”
疤脸指着前方,手在抖。“雾里有东西。”
陈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灰雾中,两盏灯在亮。不是船灯,是生物发光的那种冷光,幽幽的,青白色。灯光在移动,缓缓靠近。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歌声,女人的歌声,空灵,甜美,调子很古老,像摇篮曲。
声音从雾里来,从海面来,从四面八方来。
疤脸的脸白了。“这……这又是……”
陈暮没回答,他盯着那两盏灯,看见灯光后面隐约的轮廓——修长,优雅,像女人的身形。但下半身……看不清,好像融在海里。
歌声越来越近,歌词也清晰起来:
“睡吧,睡吧,疲倦的旅人……”
“大海会拥抱你……”
“雾气会亲吻你……”
“永远,永远,不再醒来……”
疤脸的手开始抖,操纵杆被他握得吱呀响。“我们跑吧?”
“往哪儿跑。”陈暮说,声音很稳,“雾这么大,你能看见航道?”
“那怎么办?”
陈暮盯着那东西,它在三百米外,缓慢靠近。速度不快,像在散步,歌声钻进耳朵,让人昏昏欲睡。他咬了下舌尖,疼痛让头脑清醒。
“关引擎。”他说。
“什么?”
“关引擎,熄灯,安静。”
疤脸瞪着他,但还是照做了。引擎声戛然而止,船灯熄灭。渔船失去动力,在海面随波漂荡。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那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陈暮能看清了。
那确实是个女人的上半身,皮肤苍白如蜡,长发海草般飘散。脸很美,美得不真实,眼睛闭着,像在沉睡。但下半身……不是腿,是十几条触须,像章鱼,又像水母的腕足,透明,泛着微光,在海面下缓缓摆动。
她手里抱着东西。
是个婴儿,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睡得安详。
疤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陈暮按住他肩膀,手指用力,示意别动。
女人游到船边,触须抬起,轻轻搭上船舷。木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接触的地方开始泛白,像被漂白。
她抬起头,眼睛睁开了。
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是乳白色的光。她看着陈暮,嘴角慢慢勾起,露出微笑。
“孩子……”她开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不是通过耳朵,“我的孩子饿了……你们有奶吗……”
陈暮没动,他盯着她怀里的婴儿。襁褓动了动,一只小手伸出来——那不是婴儿的手,是缩小版的触须,细细的,顶端有吸盘。
疤脸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扑向驾驶台想重启引擎。
女人转头看向他。
歌声停了。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高频,刺耳,像金属摩擦。疤脸抱头惨叫,耳孔渗出血丝。
陈暮扑了过去。
他不是扑向女人,是扑向船尾——那里挂着一盘备用缆绳。他抓起缆绳,把一端绑在船舷的系缆桩上,另一端在手里打了个活结。
女人已经爬上船,触须缠绕船身,把渔船往海里拖,船体开始倾斜。
陈暮转身,面对她。他举起手里的绳圈,像西部牛仔甩套索,旋转,加速。
女人歪头看他,似乎觉得有趣。
绳圈飞出,套住她怀里那个“婴儿”。陈暮猛拉,活结收紧,把婴儿从她怀里拽出来,飞向半空。
女人的表情变了,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怒。她尖叫,触须疯狂拍打船身,木板碎裂。
陈暮接住飞来的婴儿——不,那不是婴儿,是一团胶质的聚合体,表面有五官的轮廓,底下无数细小的触须在扭动。他毫不犹豫,把它扔向海里。
女人扑过去接。
就是现在。
陈暮拔出匕首,冲向女人暴露的后背。她所有的触须都伸向海里那个“婴儿”,上半身毫无防备。匕首刺入她肩胛骨之间,深深没入。
没有血,只有银灰色的胶质从伤口喷出,溅了陈暮一身。女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身体剧烈抽搐,触须松开船身,整个人向后仰倒,坠入海中。
扑通。
海面泛起银灰色的涟漪,慢慢扩散。那团“婴儿”也沉下去了,和女人一起消失。
海面恢复平静。
渔船停止倾斜,在海面轻轻摇晃。雾还是那么浓,歌声消失了,嘶鸣也消失了,世界又只剩下海浪声。
疤脸瘫在驾驶台,手捂着耳朵,血从指缝渗出。“那……那是什么……”
“不知道。”陈暮拔出匕首,甩掉上面的胶质。胶质在空气中迅速硬化,变成亮片似的碎片。“但解决了。”
“它死了?”
“不一定。”陈暮看向海面,“但短时间不会回来了。”
他走到船边,检查被触须碰过的地方。木头表面出现了蜂窝状的蚀痕,深达半寸。如果再晚一点,船可能会被弄沉。
疤脸摇摇晃晃站起来,重启引擎。柴油机吭哧几声,重新运转。渔船缓缓加速,离开这片海域。
“现在我们往哪儿走?”疤脸的声音还在抖。
陈暮没立刻回答,他走进船舱,拿出指北针——指针还在乱转,没恢复正常。他又拿出那本防水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
有一页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坐标:北纬31°12‘,东经122°30’。
旁边有注释:“备用集结点。如果观测站失联,前往此处。有物资,有船,有……希望。”
陈暮把这个坐标记在心里。他走出船舱,来到驾驶台,从疤脸手里接过舵轮。
“往北。”他说。
“北边有什么?”
“不知道。”陈暮调整航向,“但总得去个地方。”
渔船破开灰雾,驶向未知的北方。陈暮站在舵轮后,眼睛盯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手里舵轮的触感很真实,脚下甲板的晃动很真实。
这让他稍微安心。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至少现在,船还在走。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
他得活下去,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