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飘来的第一缕腥气,带着铁锈和腐烂海藻的味道。
陈暮站在船头,手里的望远镜扫过灰蒙蒙的海平线。第三天了,雾没有散,反而越来越浓,像一床湿透的棉被裹着整片海域。渔船“老伙计号”——这是疤脸给船起的名——柴油还剩三分之一,淡水桶见底,压缩饼干只剩七包。
“东边。”疤脸的声音从驾驶台传来,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有东西。”
陈暮调转镜头,东边的雾里确实有阴影,不是岛,是船的轮廓。两艘,也许三艘,挤在一起,随着海浪起伏。船体斑驳,桅杆断了,但甲板上有人影在动。
活人。
他放下望远镜,走回驾驶台。疤脸正盯着那边,手指在舵轮上敲打,节奏很快。
“去看看?”疤脸问。
“看看。”陈暮说,“但别靠太近。”
疤脸推动操纵杆,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渔船转向,划开铅灰色的海水,朝着那片阴影驶去。距离拉近到五百米时,陈暮看清了——是三艘救生艇,用绳索和木板绑在一起,做成简陋的筏子。筏子上有八个人,或坐或躺,都穿着橘黄色救生衣。
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朝他们挥手。
疤脸减速,渔船在距离筏子三十米外停下。陈暮走到船舷边,手搭在腰间的匕首上。
“兄弟!”筏子上那个挥手的人喊,声音洪亮,“哪条船上的?”
陈暮没回答,他扫视筏子上的人:六个男人,两个女人,年纪都在二十到四十之间。所有人的救生衣都沾着油污,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筏子中央堆着几个箱子,用防水布盖着。
“远洋号。”疤脸替陈暮回答,“你们呢?”
“海洋公主号,豪华游轮,三天前沉的。”那人说,抹了把脸上的水,“我叫老金,以前是船上的安保主管,这些是船员和乘客。”
老金大约四十岁,身材壮实,光头,他说话时眼睛不停打量渔船,尤其在引擎和船头的淡水桶上多停留了几秒。
“有吃的吗?”筏子上一个年轻女人开口,声音虚弱,“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
疤脸看向陈暮,陈暮摇头。
“我们自己也不够。”疤脸说,“你们往哪走?”
“不知道。”老金苦笑,“雾太大,分不清方向。指南针疯了,星星也看不见。我们漂了三天,全靠海流。”
陈暮的目光落在筏子的箱子上。“那里面是什么?”
老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了顿。“一些物资。从游轮上抢出来的,不多。”
“具体。”
“罐头,饼干,还有几瓶水。”老金说,“你想换?”
“看情况。”
老金和筏子上的其他人交换了眼色。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老金点头,抬头看陈暮:“我们缺燃料,也缺船。你们这渔船能载多少人。”
“最多十个,挤一挤。”疤脸说,“但我们不走回头路。”
“不用回头路。”老金说,“我们上你们的船,物资分你们一半。人多力量大,这道理你懂。”
陈暮笑了,很淡的笑。“不懂。”
老金的表情僵了僵。
“船是我们的,物资也是我们的。”陈暮说,“你们想上来,拿东西换位置。一个位置,一箱物资。”
筏子上炸开了锅。
“你他妈抢劫啊!”一个红头发青年站起来,手指着陈暮,“都什么时候了还讨价还价,要不要脸!我们为了能撑久一点,都不舍得吃……”
陈暮没理他,看着老金。“你是头儿,你决定。”
老金盯着陈暮看了十几秒,抬手压下红毛的怒火。“行,但我们有八个人,你们船上现在两个,总共十个位置。我们有五个箱子,换五个位置,剩下三个人待筏子上,用绳子拖着走。”
“不行。”陈暮说,“筏子增加阻力,耗油。”
“那你说怎么办?”
“三个箱子,换三个位置。”陈暮说,“剩下五个人留在筏子上,但我们可以用绳子拖着。不过——”他顿了顿,“如果遇到危险,我们会砍断绳子。”
“你——”红毛又想骂,被老金瞪了回去。
筏子上安静下来。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开始小声抽泣,戴眼镜的男人拍她的肩,嘴里念叨着什么。陈暮看到他的口型,是“会好的,都会好的”。
自欺欺人。
老金最终点头。“三个箱子,换三个位置。但要让我们的人先上船看看,确认你们没撒谎,船能开。”
“可以。”陈暮说,“你,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再加一个女人,上来。”
老金选了眼镜男和那个刚才要食物的年轻女人。三人小心翼翼从筏子挪到渔船边,疤脸放下绳梯。老金第一个爬上来,落地时脚下滑了一下,陈暮伸手扶住。
“谢了。”老金说,眼睛快速扫过船舱。他看见驾驶台,看见床铺,看见角落堆着的压缩饼干包装袋。他的目光在饼干袋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眼镜男和女人也上来了。女人一上船就瘫坐在甲板上,抱着膝盖发抖。眼镜男扶了扶镜框,朝陈暮点头:“我叫李哲,海洋公主号的随船医生。这位是林小雨,乘客。”
陈暮没接话,看向老金。“看完了?”
“看完了。”老金说,“船还行,引擎声音正常。但淡水不够吧!我听见你们水桶晃荡的声音,空的。”
“我们有办法。”疤脸插嘴,“不劳操心。”
老金笑了笑,从后腰掏出一把匕首,刀身很短,但锋利。他把匕首放在甲板上,退后一步。“这是我们的诚意。现在,把你们的刀也拿出来,公平交易。”
陈暮盯着那把匕首,又看看老金。“你想换刀?”
“对。”老金说,“你那把战术刀我看见了,材质好,比我这把强。用我的匕首加一个箱子,换你的刀。”
疤脸嗤笑:“做梦呢!他那刀是——”
“行。”陈暮打断疤脸。
他从腰间抽出战术刀,放在老金的匕首旁边。刀身泛着冷光,刃口锋利,刀柄有防滑纹路。老金眼睛亮了,伸手去拿,陈暮的脚踩在刀柄上。
“箱子先搬上来。”陈暮说。
老金收回手,朝筏子喊:“搬一箱上来!”
筏子上的人挪开防水布,露出五个塑料储物箱。红毛不情愿地抱起一箱,递给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传到船边。疤脸放下缆绳,把箱子吊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确实是罐头:午餐肉,沙丁鱼,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饼干。陈暮蹲下检查,每个罐头都看过生产日期,摇一摇听声音,没发现问题。
他让开脚,老金抓起战术刀,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头。“好刀。”
“箱子再上三个。”陈暮说。
第二箱和第三箱陆续吊上来。一箱是瓶装水,十二瓶,每瓶五百毫升。另一箱是杂物:手电筒,电池,一卷绳索,还有个小医疗包。陈暮打开医疗包,里面有绷带,酒精,消炎药,止痛片。
“可以了。”陈暮站起身,“你们谁上船?”
老金,李哲,林小雨,这是早就定好的。筏子上剩下五个人眼巴巴看着,红毛的脸色最难堪。
“老金,你真把我们扔这儿?”红毛吼道。
“没扔,绳子牵着呢!”老金说,“等找到陆地,大家都上岸。”
“要是找不到呢?”
“会找到的。”老金说这话时没看红毛,看着海面。
疤脸把缆绳扔给筏子,筏子上的人接住,绑在救生艇的固定环上。渔船启动,拖着三艘绑在一起的救生艇,继续朝北航行。速度慢了很多,柴油机的负荷明显增加。
陈暮把四箱物资搬进船舱,重新分配。罐头和饼干分开放,水单独堆在角落,医疗包他收进自己背包。疤脸盯着那些罐头,喉结滚动。
“能开一个吗?”疤脸说。
“晚上。”陈暮说,“现在吃了,晚上饿。”
“我就喝口水。”
陈暮扔给他一瓶水。疤脸拧开,咕咚咕咚灌下半瓶,长出一口气。“爽!”
甲板上,老金三人在船尾坐下。林小雨还在发抖,李哲从医疗箱里——他们自己带的,一个小铁盒——拿出几片药给她。老金擦拭着陈暮的战术刀,动作很慢,很仔细。
“你们从哪儿来的?”老金突然问。
“东海。”疤脸说,“货轮沉了,就我们俩逃出来。”
“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没?”老金问,眼睛没离开刀。
疤脸看了陈暮一眼,陈暮摇头。
“雾,全是雾。”疤脸说,“还有海水变胶状的地方,我们绕开了。”
“胶状。”老金重复这个词,点点头,“我们也见过,像果冻,船开进去就动不了,桨都划不动。我们还看见……”他顿了顿,“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陈暮开口。
“说不清。”老金说,“像人,又不像。雾太浓,看不清,但我们都听见声音了。”
“什么声音?”
“说话声。”李哲接过话,他扶着眼镜,声音很轻,“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说‘过来’,‘过来’。”
林小雨捂住耳朵,用力摇头。
陈暮想起回音岛笔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不要相信雾里的声音,它们会模仿你认识的人。
“你们有人过去吗?”他问。
老金和李哲对视一眼。老金点头:“有,船上的大副,他说听见他女儿叫他。我们都拦不住,他跳下海,游进雾里。然后……”老金抹了把脸,“然后我们就听见惨叫声,不是他的声音,是别的什么东西。”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声和海浪声。
疤脸打破沉默:“这雾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李哲说,“但肯定不是自然现象,海洋公主号沉没前,我听见船长和总部通话,说什么‘裂缝能量超标’,‘控制不住了’。然后船就开始解体,不是撞到东西,是……是从内部裂开,像被巨大的手掰碎。”
裂缝,又是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