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坊的日子像炉膛里的火,日复一日地烧着。
那次废铁事件后,陈墨明显感觉到周围人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匠头敖不再动不动朝他甩鞭子,管仓库的小吏见他搬炭时会主动让开道,连几个老匠人偶尔路过,也会多看他一眼。
但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公输老的态度变化。
老头没再单独找过他说话,也没给他安排任何特殊差事。但陈墨注意到,每当他在炉前搬炭、拉风箱时,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回头去看,公输老要么在检查铁器,要么在和姜翁讨论火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被盯着的滋味并不好受。陈墨知道,自己那天说的话,对一个“种地的儿子”来说,太“巧”了。公输老不是傻子,他心里一定存了疑影。
所以陈墨更加小心。他把自己彻底埋进役夫的日常里,干活比谁都卖力,吃饭比谁都安静,绝不多说一个字,也绝不东张西望。他要让所有人觉得,那天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黑夫还是那个黑夫。
与此同时,他开始留意一件事——“北山黑石”。
这是他从几个老匠人闲聊时听到的词。那天中午歇息,姜翁和另一个老匠人蹲在墙根下啃干饼,说起附近的山脉。
“……北山的石头越来越不好用了,铁水出得少,渣又多。”姜翁叹气。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匠人接话,“听说南边新开了个矿,石头颜色发青,倒是好用,就是路远,运过来费劲。”
“北山那破石头,也就勉强能用。要是能找到当年公输师提过的‘黑石’,就好了……”
“嘘!”姜翁突然压低声音,“别提那事。公输师为这个跟公孙工师吵过多少回了,上头不让碰,说是不祥之物。”
“黑石”?
陈墨耳朵一下竖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了挪,装作在系草鞋。
“黑石是什么东西?”他插了一句,语气尽量随意。
姜翁瞥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小子最近还算机灵,便含糊道:“一种石头,黑乎乎的发亮,能烧着,火比木炭旺得多。但烟气冲,有毒,烧久了头晕恶心。以前有人试过,死了好几个,官府就不让碰了。”
“那石头在哪?”陈墨追问。
“北山深处,有个废弃的旧矿坑。”姜翁摆摆手,“别打听了,那不是咱们能碰的东西。好好干你的活。”
陈墨没有再问。但他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黑石,能燃烧,火力比木炭旺,但烟气有毒——这不就是煤吗?!
秦代的铁坊还在用木炭,效率低下,成本高昂。如果能引入煤炭,哪怕只是作为辅助燃料,冶铁效率和品质都能提升一大截。而北山就有煤矿——这简直是老天爷送到手里的机会。
但问题也很明显:第一,官府禁止开采,说有危险;第二,原煤直接燃烧确实会产生大量有毒烟气,需要加工成焦炭才能用于冶铁;第三,他一个役夫,凭什么去推动这件事?
陈墨压下激动,告诉自己不能急。先确认煤矿的具体位置,再想办法让公输老看到煤炭的价值。
机会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五天后,上郡的军铁顺利交付,公孙光松了口气,破天荒地赏了铁坊每人一碗浊酒。匠役们难得放松,院子里有了几分热闹。
陈墨端着酒碗,蹲在角落里慢慢喝着。他看见公输老独自坐在炉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对着火光反复端详。
是煤。
陈墨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出来了,那块石头表面有油脂般的光泽,断面呈漆黑,正是典型的烟煤特征。
公输老怎么会拿到煤的?他不是被禁止研究这东西了吗?
陈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端着酒碗慢慢蹭了过去。
“公输师。”他在几步外站定,恭敬地低头。
公输老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黑夫?有事?”
“没……没事。”陈墨装出局促的样子,“就是看您一个人坐着,想过来敬碗酒。上次的事,还没谢过您替小子说话。”
公输老没接他的话,而是把手里的煤块举了举:“认识这个吗?”
陈墨心里一凛。这是试探。
他谨慎地回答:“看着……像是石头,但颜色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公输老把煤块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叫‘燃石’,北山里有。能烧,火极旺,但烟气毒人。我年轻时试过用它炼铁,死了三个匠人,被上官申斥,从此不许再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但我始终觉得,这东西若能驯服,必是冶铁的神物。只是……我老了,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公输师,小子斗胆问一句——那烟气毒人,是因为石头本身有毒,还是因为烧的法子不对?”
公输老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陈墨知道自己踩在了悬崖边上。但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抓住。
“小子在家时,见过阿爷烧炭。”他低着头,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有些木头,比如漆树,直接烧烟很大,呛人。但若是先把木头闷在窑里,烧成炭,再去烧,就没那么大的烟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这块石头,既然也是烧的,能不能也像烧炭那样,先闷一闷,再去用?”
空气仿佛凝固了。
公输老盯着他,一动不动。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有震惊,有怀疑,有思索,还有一种陈墨读不太懂的情绪。
良久,公输老缓缓开口:“你是谁?”
陈墨心头一紧,但面上依然憨厚:“小子黑夫,频阳人。”
“频阳……”公输老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频阳不出你这样的人。”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身,把那块煤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你说的‘闷一闷’,倒是个法子。只是,要闷多大的量?闷多久?用什么窑?这些都没人试过。”
“总得有人试。”陈墨脱口而出,随即又装作惶恐地低下头,“小子胡说八道的……”
“胡说八道?”公输老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时候,胡说八道的人,反而能说出真东西。”
他把煤块塞进怀里,转身往作坊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日一早,你去北山砍柴。我会跟敖说。”
陈墨愣在原地。
北山砍柴——那是接近煤矿的最好借口。
公输老这是在给他机会,也是在考验他。
夜风吹过,火把噼啪作响。陈墨抬头望向北方黑黢黢的山影,握紧了拳头。
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