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安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王会计已经把头低得快贴到胸口。院子里的灯泡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抖了两抖。
沈建国站在灯泡底下没动,脸上的光影切成两半。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
“我有个钥匙。”
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过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沈建军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肩膀微微向前缩着。他看了一眼沈建国,目光飘开,落在赵公安身上。
“二房那边,王翠花藏东西的柜子,我有钥匙。”
赵公安的眉头一跳。
“什么柜子?”
“她房间里有个旧五屉柜,平时锁着。”沈建军把布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把铁钥匙,“她让我把钥匙藏在运输车工具箱里,说柜子里放着欠债凭据,万一出事了得有人能打开。”
沈岁岁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
“二叔,你什么时候知道这把钥匙的?”
沈建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去年八月,她让我藏的。当时她说是怕你奶翻她东西。”
“可你现在拿出来了。”
沈建军没接话,只是把钥匙递给赵公安。
赵公安接过钥匙,掂了掂分量。
“柜子在哪儿?”
“二房堂屋东边,靠窗那个。”
张铁柱站起来,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搁。
“走,现在就去开。”
一行人从王会计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半空。青山村的夜路没有路灯,只有几家窗口透出昏黄的光。
二房的院门没锁。沈建军推开门,院子里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鸡笼倒扣在墙角,里面传出几声咕咕的叫声。
堂屋的门关着。沈建军从腰间摸出另一把钥匙,把门打开。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烟油气,墙角堆着几个麻袋,桌上摆着半碗发黑的剩菜。五屉柜靠在东边窗下,表面漆皮脱落,最上面一层落了厚厚的灰。
赵公安走过去,拿出手电筒照了照柜子。
“就这个?”
沈建军点头。
赵公安把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拉开最上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张纸,一个布袋,还有一封信。
赵公安先把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借据。欠款人写着“王翠花”,金额八十元,落款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五,借款人签字栏写着“赵德山”。
第二张也是借据。欠款人还是王翠花,金额一百二十元,日期去年十月三日。
第三张是一份运输单。发货方写着“万顺运输服务站”,收货方写着“青山村二组”,货物名称栏里写着“杂物”,日期今年二月二十六。
沈岁岁凑到桌边,手指在运输单上轻轻点了点。
“赵叔,这份运输单的笔迹,跟第124章那份混货单一样吗?”
赵公安从公文包里翻出之前封存的材料,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在一起。
笔迹完全一致。
“一样。”他把运输单装进密封袋,又拿起那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处没有贴邮票,上面用钢笔写着“翠花收”三个字。
赵公安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标准的方格稿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他没有念出声,只是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沈建国站在他身后,脖子伸得很长。
沈岁岁看见赵公安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
“赵叔,信里写了什么?”
赵公安慢慢抬起头,看向沈建军。
“信是赵德山写给王翠花的。里面说,‘继续盯住沈家,不能让孩子接触旧材料。如果她再往县城跑,想办法让她家里人管住她。钱我会按月给你,做得好另外有奖。’”
沈岁岁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孩子。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自己去信用社查凭条的那天,门口有个骑车的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去服装厂找李秀娥的那天,厂门口也有个陌生男人问过路。
赵副厂长不只是盯着沈家,他盯的是她。
李秀娥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刷一下白了。
“岁岁,你以后不能单独去县城了。”
“妈——”
“不行!”李秀娥的声音带了哭腔,“他连信里都写‘不能让孩子接触旧材料’,他已经把你当成目标了!”
沈建国走过去,把李秀娥的肩膀按了按。
“先别急,有赵公安在。”
赵公安把信纸装进密封袋,转过身看向沈建军。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知道在柜子里?”
沈建军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早就知道。”
“多早?”
“去年十月,她让我帮她把一个布袋藏进柜子。我趁她不注意,偷偷翻过一次,看见了那几张借据。”
赵公安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看见了借据,知道她跟赵德山有联系,为什么不说?”
沈建军的头低得更深。
“我怕。我怕说出来,她会连累我。”
“连累?”张铁柱猛地站起来,“她拿着赵德山的钱破坏大房,你知道不说,你也是帮凶!”
“我没有帮她!”沈建军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只是不敢说!她说如果我敢告诉别人,她就说我也收了赵德山的钱!”
赵公安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愿意作证吗?”
沈建军点了点头。
“我愿意。”
赵公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空白证词纸,递给他。
“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写清楚。写完签字按手印。”
沈建军接过纸,手抖得厉害。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笔,一笔一画开始写。
沈岁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月光照在柜子顶上,把灰尘照得发白。
赵公安把信纸贴到灯泡底下,又看了一遍。
“岁岁,你过来看这一句。”
沈岁岁走过去。
赵公安用手指点着信纸倒数第三行。
“‘旧材料不止建筑队那一批,还有一份举报原件。你盯紧了,别让她碰到那份东西。’”
沈建国的脸色猛地变了。
“举报原件?什么举报原件?”
赵公安没说话,只是把信纸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处,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如果原件被她找到,所有人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