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晨光穿透江湾驻沪司令部机要室的百叶窗,将一道道冷硬如铁栅般的光影投在办公桌上。
卫汉生双手戴着洁白纤尘不染的羊皮手套,右手持高倍德制放大镜,仔细审视着摊在桌上的绝密卷宗。
卷宗封皮泛黄,边角处残留着火漆封印撕开后的碎屑。
这是昨夜李士群跪在七十六号密室里双手奉上的投名状……汪精卫“低调俱乐部”潜伏在上海的十三人网络全册。
放大镜下,蝇头小楷记录的名字、官衔、私宅住址及洋行暗账编号清晰毕现。
卫汉生的目光停留在首位。
“徐天成。”
此人在上海商政两界名头极响。
明面上,他是汇丰银行法租界分行华人副大班;
暗地里,则是汪派在华东统筹资金的头号操盘手。
密卷右侧批注着一行极细的朱砂小楷:
“经手国府抗战救国公债变现专款,总计白银十万两,暂存汇丰密库。南京陷落在即,徐拟于四十八小时内电汇转存东京正金银行,充作汪派赴日联络及和平运动之首期进见礼。”
卫汉生眼底泛起深沉寒意。
十万两救国白银!
那是全中国民众毁家纾难认购的血汗钱。
徐天成竟敢趁南京卫戍防线动荡、国府各部西撤之机截留巨款,充当投敌卖国的敲门砖!
桌案另一侧,摆着老陈天未亮时送来的密报。
南京战事危急。
紫金山碉堡群连番失守,光华门城墙数度被日军重炮轰开缺口。
由于撤退命令仓促,奉命西迁的中央金陵兵工厂部分核心枪炮专家滞留在闸北与租界边缘,急需大批经费和安全通道转移后方。
这笔白银,正是前方将士与后方工业火种的救命粮!
卫汉生拉开抽屉,取出炭化钨铅笔与透光图纸,神情专注地将徐天成及另外十二名要犯的暗账密码、行车路线与公馆地址分毫不差地拓印下来,折叠塞入钢笔笔管。
随后,他点燃酒精灯,将滚烫红漆重新封在卷宗封口处,盖上战资特派总督察的纯银私印。
“咔哒。”
名册原件被锁进合金保险柜。
李士群生性多疑残忍。
原件必须完好封存在日军司令部,成为掌控李士群生死的最重铁链,绝不能直接交出原件打草惊蛇。
卫汉生摘下手套,按下电铃。
副官佐佐木少尉推门而入,并拢脚跟行礼:“阁下有何吩咐?”
卫汉生拿起早已拟好的手令,用纯正东京华族腔调冷漠开口:
“立刻签发这份《战时金融特别管制第十七号手令》,加盖司令部印章,半小时内送达汇丰银行与公董局警务处。”
手令上赫然写明:即日起对汇丰银行内所有涉嫌“敌产及公债”之私人账户实施紧急冻结,凡单笔超过五千两白银之对外电汇提现,必须持有日军总督察处亲笔批件,违者一律没收!
“阁下,汇丰是英商产业,公董局对金融管制极为敏感……”
佐佐木低声提醒。
卫汉生冷冷抬眼:
“前线攻城重炮刚消耗了数万发炮弹,军令部催逼物资甚急。法租界若想继续通商,就该认清黄浦江上停着的是大日本帝国的战舰。谁敢抗令,宪兵队随时进驻封锁码头。”
“哈依!”
佐佐木神色一凛,捧着公文躬身退下。
手令一出,徐天成的电汇渠道被彻底掐断。
徐天成若想在二十四小时内转移巨款,只剩唯一途径……持存单与私章,亲自潜入地下金库提取现银与特种本票!
这正是卫汉生为他定下的死路。
……
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法租界巨鹿路,天主堂后侧一条幽深潮湿的弄堂内。
一座废弃多年的地下贮冰室铁门被轻轻推开。
魏大勇身穿深灰色短打棉袄,腰插两柄驳壳枪,警惕地守在阴暗台阶拐角。
轻缓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
魏大勇神色微松,躬身肃立:“督察长!”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下台阶。
来人身穿黑色粗呢双排扣风衣,头戴宽沿礼帽,脸上戴着严实的白口罩,露出的双眼如刀锋般锐利。
正是换上特务处最高督察身份的卫汉生。
他用沙哑的假音开口:“外面的尾巴扫干净了?”
“请督察长放心!属下排查过三遍,捕房暗哨都在两条街外,这里万无一失。”
魏大勇答道。
卫汉生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张手绘草图,按在水泥台面上。
“目标徐天成,汪伪在沪财务总管。”
卫汉生点在草图中央的红圈上,语调森寒,“此人侵吞国府十万两救国公债,企图以此向日寇投诚。我已经通过日伪高层禁令冻结了电汇,今夜他必定亲自去金库提取现银存单。”
魏大勇杀气腾腾:“督察长,怎么干?属下带兄弟冲进公馆剁了他!”
“蠢话。”
卫汉生打断道:“徐天成身边有青帮吴四宝的八名亡命徒,外围还有特高课便衣。你在公馆动手,不等得手,巡捕房和日本宪兵就已经封街了。”
卫汉生指着爱多亚路靠近霞飞路的一处拐角:
“今夜有特大暴雨,捕房会在外围查验私运烟土。徐天成的车队为了避检,必定拐入这条积水暗巷。”
“你的任务有三条。”
卫汉生盯着魏大勇:
“其一,伏击两分钟内解决,使用汤姆逊冲锋枪贴脸扫射,做成爱国义士血性锄奸现场。”
“其二,搜出徐天成贴身公文包里的金库特种提货单与黑玉私章,那是提款唯一凭证。得手后立刻转交‘老陈’的地下交通线,分文不得私留!”
“其三,严禁动用任何日式枪械与手雷,现场留下一张特务处铁血除奸团的血字布条。听清了吗?”
魏大勇挺直身板:“属下遵命!只取狗贼性命与提单,若多看半两银子,提头来见!”
卫汉生颔首:“戴处长在汉口发来急电,全华东都在看着我们。去准备吧。”
魏大勇敬礼收图,悄无声息融入阴影之中。
……
下午四点整。
江湾司令部办公室。
卫汉生已换回笔挺的日军呢料中佐军装,坐在桌前翻阅前线军需通报。
敲门声响起。
李士群弓着腰挪进门来,满脸谄笑,眼圈泛黑:“近卫长官,李士群向您请安了。”
卫汉生头也不抬,手中钢笔在纸页上划动,晾了他足足两分钟才冷淡开口:
“七十六号整顿得如何了?”
李士群慌忙呈上花名册:“回长官!丁默邨已在陆军医院口不能言,他原先的心腹已全被发配到码头。留下的弟兄全都在祖师像前发过誓,今后生是长官的人,死是长官的鬼!”
卫汉生随手翻了翻,将册子扔在案头:
“这群亡命徒的命不值一枚子弹。李士群,我留着你,是让你看门,不是让你作威作福。”
李士群冷汗涔涔:“属下明白!”
“徐天成最近在忙什么?”
卫汉生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
李士群心头狂跳,扑通跪倒在地:
“长官明鉴!徐天成因督察处的金融手令急红了眼,方才还求属下派便衣护他今晚去金库提现,属下当场就回绝了他!属下万不敢违逆长官的禁令!”
卫汉生眼底闪过冷光。
李士群利欲熏心又怯懦多疑,越施重压,他反而越不敢造次。
“起来吧。”
卫汉生缓声道:“徐天成侵吞帝国战区资材,死有余辜。今晚他有何异动,你假意答应派人在租界外围策应。”
李士群微愣:“长官的意思是……”
“把特高课南造云子的人引过去。”
卫汉生冷声切入:“南造课长手伸得太长,总想染指战备统筹。徐天成若在租界出事,有特高课在场顶雷,黑木司令官才能看清谁是真正能稳住局势的人。”
李士群倒吸一口冷气,心中狂喜。
只要特高课栽了跟头,七十六号就真正唯长官马首是瞻了!
“属下全懂了!属下这就去引人,绝不误事!”
李士群重重磕头,躬身倒退离去。
办公室重归死寂。
窗外铅云密布,狂风呼啸,山雨欲来。
就在这时,桌上代表军部绝密的红色电话急促刺耳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卫汉生走回桌前,拿起黄铜听筒:“我是近卫。”
听筒内传来黑木少将压抑凝重的沙哑声音:
“次郎君,出大事了。”
黑木呼吸沉重:
“参谋本部影佐祯昭少将乘专机抵沪,奉闲院宫参谋总长特令整合涉华涉汪情报。他今晚七点在六三花园设私宴……”
黑木的声音沉如寒水:
“名册首位圈出的名字,就是你近卫次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