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冬季暴雨如瓢泼般倾泻在上海滩法租界的石板长街上。
雨柱撞击着屋檐与青石路面,溅起大片惨白的水雾。
狂风席卷着梧桐落叶与泥水,整座法租界的街灯在暴风雨中昏黄摇晃,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沉闷雷声在地平线深处轰鸣。
一辆黑色的美制雪佛兰防弹轿车在两辆黑色道奇卡车的护卫下,正顶着暴雨沿着霞飞路疾驰。
车厢后座上,徐天成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一只沉重的鳄鱼皮公文箱。
他的西装早已被冷汗湿透,领带歪斜,眼神中充满了惊惶与焦躁。
“快!再快点!”
徐天成抓起车内的通话筒,对着前排的司机声嘶力竭地尖叫:“绕开公董局巡捕房的主干道,走爱多亚路!只要开过苏州河铁桥进入虹口日租界,特高课的南造课长就会亲自带兵接应我们!”
副驾驶座上,青帮头目吴四宝斜叼着半截雪茄,腿上横放着一柄美制汤姆逊冲锋枪,眼神凶狠而贪婪:
“徐大班,把心放回肚子里。今晚我吴四宝带了十二个手持快慢机和冲锋枪的生死弟兄,全是要钱不要命的狠角色。别说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洋鬼子,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拦不住您去虹口享清福!”
徐天成喉咙咕噜咽下一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皮箱内侧的一柄坚硬钥匙与一枚黑玉私章。
今天中午,驻沪日军战备督察处突然下达的紧急金融冻结手令,犹如晴天霹雳,打得他措手不及。
汇丰银行所有对外电汇全部被卡死,逼得他只能冒死赶在南京沦陷前夕,强行开启金库提取这十万两白银的特种不记名汇票与抵押现银。
这是他投靠大日本帝国的敲门砖,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呜……呜……”
就在车队刚刚拐入爱多亚路主街的瞬间,前方雨幕深处骤然亮起了四盏刺眼的探照灯!
两辆漆着“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字样的深灰色铁甲防暴车横亘在十字路口中央,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穿透了暴雨。
数名身披黑胶雨衣、手持雷明顿霰弹枪的法国巡捕与包头印度巡捕站在路障后,挥舞着红色指挥棒厉声吹哨:
“停车!公董局紧急戒严查验私运烟土!所有车辆立刻熄火接受审查!”
吴四宝瞳孔骤缩,暗骂一声:“操!这帮平日里吃拿卡要的巡捕怎么今晚突然吃了枪药?!”
“不能停!千万不能停!”
徐天成吓得浑身哆嗦,“日军督察处给公董局下了公函,一旦被扣车查验,金库本票当场就会被没收!”
吴四宝眼中凶光一闪,拍了一把司机的大脑门:“拐!左拐进同仁里暗巷!那是条通往苏州河边的单行道,绕过卡口再冲上桥!”
司机猛打方向盘,雪佛兰轿车轮胎在湿滑的积水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如受惊的野兽般一头扎进了狭窄幽暗的同仁里小巷。
两辆护卫的卡车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同仁里是一条民国初年修建的砖砌暗巷,两侧高墙耸立,排水沟早已被暴雨杂物堵死,浑浊的雨水漫过了脚踝。
车队刚刚开进巷子中段,异变突生!
“咔嚓轰隆!”
巷口上方一根年久失修的沉重水泥电线杆伴随着刺目的电火花轰然倒塌,不偏不倚横砸在积水长街上,碎石与断裂的高压电线滋滋乱响,彻底堵死了前路!
“刹车!快刹车!”
司机猛踩刹车踏板,雪佛兰防弹车在泥水中打横滑行了七八米,保险杠重重撞在水泥杆上,前盖瞬间腾起阵阵白汽。
还未等吴四宝推门查看,后方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辆早已停在弄堂暗处的破旧货车轰然倒车,硬生生将退路死死卡住!
“不好!中埋伏了!”
吴四宝常年混迹江湖,反应极快,推开车门就举起冲锋枪对着屋顶扫射:“弟兄们,抄家伙,杀出去!”
然而,他的吼声瞬间被一阵密集的钢铁风暴彻底撕碎!
“哒哒哒哒哒哒!”
暗巷两侧的高墙与屋顶雨棚下,八名身穿黑色雨衣的精悍特工犹如幽灵般探出身形,八柄美制汤姆逊冲锋枪同时喷吐出尺许长的橘红色火舌!
大口径手枪弹在狭窄的砖墙之间疯狂跳弹,暴风雨般的弹雨瞬息撕裂了卡车的帆布车篷。
青帮保镖甚至来不及拔出驳壳枪,便在喷溅的血雾中成排倒下,惨叫声连成一片。
魏大勇身披油布雨衣,脚蹬皮靴,从二楼砖雕窗台上如猛虎下山般纵身跃下,双脚借力重重砸在雪佛兰轿车的车顶上!
沉重的冲击力将车顶铁皮踩得凹陷变形,车窗玻璃在重震之下布满了蛛网状裂纹。
车厢内的徐天成吓得发出杀猪般的尖嚎,抱头缩在座位底下瑟瑟发抖。
吴四宝刚刚拉开副驾车门企图滚入水沟,魏大勇右手反握一柄上了膛的驳壳枪,自车顶倒挂垂下,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吴四宝的右肩胛骨上!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吴四宝右臂骨骼粉碎,冲锋枪脱手甩飞,整个人惨叫着跌翻在泥泞污水中。
他强忍剧痛抓起腰间的备用手枪,魏大勇左脚飞踢,将他整个人踢翻在墙角,动弹不得。
“好汉饶命!钱全给你,别杀我……”
车座底下的徐天成哭喊着推开车门,连滚带爬摔进泥水里,双手紧紧抱着那个鳄鱼皮箱。
魏大勇翻身落地,一脚踩在徐天成的后背上,将其死死压在积水之中。
“狗汉奸,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魏大勇一把扯开雨衣,露出胸口内侧刺目的血色袖章,声音犹如炸雷般在雨夜中回荡:
“国民革命军特务处华东督察组奉命除奸!你吞的十万两民脂民膏,老子代表前线抗日将士收回来了!”
徐天成听到“特务处”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不要……我有日本司令部的免死手令……”
“去跟阎王爷亮你的免死手令吧!”
魏大勇眼神如铁,枪口下压,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颗滚烫的子弹精准掀开了徐天成的后脑,红白相间的污物在雨水中迅疾扩散。
徐天成浑身剧烈抽搐了两下,双手一软,彻底咽了气。
魏大勇动作利索至极,弯腰一把夺过鳄鱼皮箱,右手顺势摸入徐天成的贴身西装内袋,飞快摸出一串纯银钥匙和一枚温润细腻的四方黑玉私章。
那是开启汇丰地下特种保险库的唯一印信!
魏大勇将印信塞入贴身防水油纸袋,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条沾满鸡血与白布的条幅,狠狠拍在徐天成的后颈血泊中。
布条上用朱砂大字赫然写着:
“通敌卖国,天诛地灭!特务处铁血除奸团!”
“哨子!撤!”
魏大勇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呼哨。
剩余六名特工迅速停止射击,将打空的弹鼓摘下塞进挎包,连徐天成车内散落的几箱法币银元看都不看一眼,动作整齐划一地撬开街边的下水铸铁井盖,顺着预设的攀爬绳索敏捷地钻入了漆黑的排污暗渠。
整个伏击战从打响到收官,耗时不过一分四十秒。
长街之上,唯有暴雨狂浇着满地的青帮尸体与冒烟的弹壳。
……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在巷口骤然响起!
三辆加装了防弹铁丝网的黑色轿车顶着狂雨急刹在弄堂外。
南造云子身穿一件黑色日军雨衣,腰挎南部十四式手枪,带着十几名特高课荷枪实弹的便衣特工冲下车来。
“快!包围现场!徐大班在哪?!”
南造云子拔出手枪,神情焦灼而狰狞。
两个小时前,她暗中接到徐天成死士的求救密电,企图借这次护送将十万两白银截留在特高课手中,作为自己在华东谍报战中的最大翻盘资本。
当她踩着冰冷的血水冲进同仁里时,眼前的惨烈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卡车被打成了筛子,青帮死士横尸遍地。
徐天成扑倒在烂泥之中,脑浆涂地,早已冰凉透顶!
原本装满存单的皮箱不翼而飞,唯有一张鲜红刺目的血字布条在雨水中随风微颤。
“特务处……铁血除奸团……”
南造云子看着布条上的字眼,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尖叫:“搜!他们跑不远!封锁整条爱多亚路!”
“呜呜呜……”
南造云子的尖叫声还未落下,弄堂两侧的长街外围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警笛长鸣!
四辆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的雷诺重型装甲防暴车破开雨幕,强光探照灯将整条弄堂照得亮如白昼。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法国正规巡捕和外籍宪兵荷枪实弹封锁了所有出口,几十杆粗黑的霰弹枪齐刷刷对准了南造云子和特高课便衣!
法籍巡捕总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手持一份公函,冷若冰霜地看着南造云子:
“南造女士,根据法租界公董局治安条例,任何未经许可携带连发自动武器进入法租界的外籍武装人员,均视为恐怖暴徒!立刻放下武器接受缴械,否则我们将以装甲机枪就地消灭!”
“八嘎!我是日本驻沪司令部特高课课长!”
南造云子暴怒吼道,“我们是在追捕刺杀徐天成先生的凶手!”
法籍总监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公函直接甩在南造云子的脸上:
“少拿日军司令部来压我们!今天下午四点,你们驻沪日军战备督察长近卫次郎中佐阁下,亲自向公董局警务处递交了特级协防备忘录!手令明确指出,徐天成涉嫌私通非法武装转移敌产,法租界必须严格盘查其行踪,日方决不干涉法租界司法权!”
法籍总监手指点着南造云子的鼻尖,语调傲慢而轻蔑:
“近卫中佐的手令写得清清楚楚,日军各部门绝无在法租界动用武器之特权。南造课长,你违背了你们华族最高督察官的指令,私带武装越界,人赃俱获!放下武器!”
随着总监一声令下,数十名外籍巡捕哗啦推弹上膛,装甲车顶的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特高课队伍。
南造云子身后的特务们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将手中的王八盒子扔在积水里。
两名高大的法国巡捕粗暴上前,一把夺下南造云子手中的配枪,并将一份违规越界扣押清单狠狠塞入她的怀中。
暴雨狂泄,冰冷的雨水顺着南造云子的头发流进衣领,将她浇得如落汤鸡般狼狈不堪。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双手攥紧了那份近卫次郎签发的督察处手令抄件,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的嫩肉,鲜血顺着指缝混着雨水滴落。
“近卫次郎……又是近卫次郎!”
南造云子在暴雨中歇斯底里地嘶吼,眼中几乎要喷出毒火:
“先是冻结账户逼徐天成走死路,再是用协防手令调动法国巡捕卡死退路!为什么每一次倒霉的,都是我们特高课的人?!为什么?!”
狂风呼啸,没有人回答她的质问。
百米开外,爱多亚路街角一座三层法式洋楼的顶层暗室内。
卫汉生身穿深灰毛呢大衣,静静站在未点灯的窗前。
他的目光隔着雨雾,冷漠地注视着街心被当众缴械、狼狈咆哮的南造云子,随后抬起手腕,看了看劳力士手表上的时间。
十点十五分。
老陈的地下联络人员此时应该已经凭着存单与黑玉印章,将十万两白银兑换为地下黄金提货凭证,秘密装入驶向汉口的货轮底舱了。
卫汉生指尖轻轻一搭,窗前的厚重百叶窗合拢,将窗外的喧嚣与暴雨尽数隔绝在冰冷的雨夜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