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调养筋骨,夫人补的是亏虚,方子自然不同。”柳蓉娘接过翠珠递来的帕子,擦着裙摆上的药渍,仍维持着侧身行礼的姿态。
郑姑姑捏着碎瓷,没有把话收回去。
“我闻着里头有附子,老夫人的药也用附子,可这一碗多了股涩苦味,倒像是炮制得不干净。”
“姑姑在荣寿堂伺候多年,鼻子自然灵。”柳蓉娘朝秦素云递去一个眼色,“只是药材配伍差上一味,气味便能差出许多,秦嬷嬷,把药单取来。”
秦素云转去妆台,从下层抽屉拿出一本薄册,翻至夹着红笺的那页。
“这是蔡大人门下送来的方子,每隔五日便有人来核脉,药材添减都记在上头。”她双手托着册子送到郑姑姑面前,“姑姑若不放心,只管带回荣寿堂查看。”
纸上字迹端正,末尾盖着御药房副使的朱印,蔡元德三个字落在印旁,墨色还新。
郑姑姑只认得几味寻常药名,往下便是生僻字,她将册子翻过两页,又看了眼碎瓷内侧的药渍。
“既是御药房开的方子,为何不叫府里的大夫煎药,反倒由厨房管着?”
“夫人胃口弱,药膳得与汤食错开时辰。”柳蓉娘将湿帕子交给丫鬟,露出被药汁浸透的鞋尖,“妾身怕底下人偷懒,这才叫厨房一并记账,倒让姑姑见笑了。”
“记账归记账,煎药归煎药。”郑姑姑把册子合上,“人命上的事,还是分清楚好。”
柳蓉娘听罢,朝她福了一礼。
“姑姑说得在理,回头我便另拨一只药炉,再挑个稳妥的人守着。”
沈酒酒缩在母亲怀里,看着那张药单被送回秦素云手中。
蔡元德。
前世寒毒案查到御药房时,这人已经病死在流放路上,只留下半卷烧坏的药籍。
如今他的名字早早落在母亲的药单上,反倒成了柳蓉娘用来遮掩的凭据。
“既有蔡大人的印,奴婢不好乱说。”郑姑姑将碎瓷放进陈妈妈端来的木盘,“只是今日夫人受了惊,药便先停下,待奴婢禀过老太君再作计较。”
“姑姑要禀,妾身自然不拦。”柳蓉娘望向床边,“可小小姐接连打翻两碗药,若不教规矩,往后谁还敢近身伺候夫人?”
沈若晚替女儿穿好袜子,将那双沾过地面的脚拢进被中。
“酒酒病着,等她好些,我自会教她。”
“夫人心疼孩子,妾身明白。”柳蓉娘走近半步,袖上沾着的苦味也跟了过来,“荣寿堂地方宽敞,老太君又疼孙女,不如让小小姐过去住几日,省得她见到药便闹。”
“去祖母那里吗?”沈酒酒仰起小脸,手却钻进母亲袖中,“娘亲也去吗?”
“夫人要静养,自然留在偏院。”柳蓉娘俯身哄她,“小小姐到了荣寿堂,每日都有甜糕吃,还有顾延珩少爷陪着玩。”
“不要哥哥,要娘亲。”
沈酒酒抱住沈若晚的腰,脚跟踢到床沿,发出闷闷的两响。
柳蓉娘伸手想摸她的发顶。
“住上两日便习惯了,老太君若亲自开口,夫人总不能拦着。”
沈若晚握住女儿的肩膀,抬眼迎上她。
“她昨夜烧了一宿,今早才退了热,今日又受了两回惊,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屋里的杂声少了下去。
柳蓉娘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收回袖中。
“妾身只是替夫人分忧。”
“我的女儿在我身边,不算忧。”沈若晚把酒酒往怀里带了带,“老太君若问,我亲自去回话。”
郑姑姑将两人的话听完,朝床边欠了欠身。
“夫人既这样说,小小姐便先留着养病,老太君那里,奴婢会如实禀报。”
柳蓉娘低头理好裙边,没有再提荣寿堂。
“那便依夫人,只是这满地碎瓷得尽快清理,若伤到小小姐,旁人又该怪妾身照料不周了。”
秦素云招手叫来两个粗使婆子,将碎片逐块夹进木盘。
沈酒酒的视线落在床脚。
那里压着一块碗底,青痕贴在瓷面上,药汁已经流尽,细末却结在釉色的裂纹里。
一个婆子伸手去捡。
“我的碗碗。”
沈酒酒先从床边滑下去,两只脚刚挨地,便趴到脚踏旁,把那块碎瓷抓进掌中。
“快松手!”沈若晚探身去抱她,“碎瓷会割伤手,酒酒听话。”
“疼,手手疼。”
小姑娘把手藏到胸前,眼泪当即滚下来,哭得整张脸皱作一团。
屋里的人都朝她手上看去。
周嬷嬷扔下针线,快步赶来,将她抱到膝上,一根根掰开手指检查。
“哪里破了,给嬷嬷看看。”
瓷片已不在掌中。
方才周嬷嬷俯身时,沈酒酒借着衣袖遮挡,将东西推进了她脚边的针线篮,藏在两团绣线下面。
“这里疼。”她伸出没有伤口的小指,哭得鼻尖通红,“碗碗咬酒酒。”
“没见血,许是被瓷边硌疼了。”周嬷嬷把她的小手包在掌心,“往后再不许碰,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酒酒挂着眼泪点头,余光扫过针线篮。
人小拿不动刀,拿块碎瓷,也能割开假面。
柳蓉娘站在门边看了许久,直到秦素云将木盘里的碎片清点完,才带着人离开。
雨还在下,廊下的脚步并未走远。
沈酒酒伏在周嬷嬷肩头,听见柳蓉娘隔着半扇未合的窗,叫住了落在后头的秦素云。
衣料擦过廊柱,话音混在檐水里,只留下短短一句。
“今夜子时,把厨房那包药换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