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让她走,也没有让她去送死!”
柳蓉娘的喊声追到院门外,顾延珩却没回头。
亲卫将他带回正院西厢时,巡检司的人正穿过月门,领头的孟秋衡带着一身尘土,靴面沾着城西黄泥。
“顾公子,翠珠乘坐的马车找到了。”
顾延珩停在台阶下。
“人抓到了么?”
孟秋衡没有立刻回答,只让差役将一只封好的布囊放到廊下小案。
“车在西门外半里,车夫昏迷,车帘从里面扣着,翠珠已经死了。”
顾延珩盯着布囊上的巡检司封条。
“怎么死的?”
“颈上有细绳勒痕,车厢内没有大范围挣扎,凶手应当坐在她身边。”
孟秋衡取出现场勘图。
“马车通过西门检查时,守门兵见过翠珠,她当时还活着,出城后不到半里便出了事。”
谢无咎从院外进来,将一片沾泥的薄木板交给差役。
“车底夹层里留着另一人的鞋印,凶手先藏在车下,通过城门后才钻进车厢。”
孟秋衡指向勘图中的两处足迹。
“车厢里共有两组脚印,一组是翠珠的绣鞋,另一组鞋底钉着三角铁掌,京中赶车人不用这种钉法。”
“周显的人?”
顾延珩问完,又改了口。
“他手下北营兵的鞋底有铁钉,三角还是方形,我没留意。”
谢无咎把另一张拓纸推近。
“鞋码偏小,走路时右足朝外,未必是军中男子,也可能有人故意穿了旧军靴。”
顾延珩看向他。
“你不是去了松林庄子?”
“庄上正在转移人质,大理寺差役接手盯梢,我先赶回来核翠珠的路线。”
谢无咎翻到城门记档一页。
“她出府不到两刻钟,西门已经收到巡检司缉拿文书,守门兵却只查了腰牌与包袱,没有扣人。”
孟秋衡接道:“值守队正称文书晚到一步,送令差役则说亲手交到他手上,两人中至少有一个撒谎。”
“消息又漏了。”
顾延珩的手贴在门框上。
“翠珠知道有人等她,所以才不怕出城盘查。”
“她也可能不知道。”
谢无咎点了点车底夹层。
“凶手能躲过城门搜车,说明他熟悉检查次序,翠珠若与他同行,不必让人藏在车下。”
孟秋衡让差役打开布囊。
里面没有尸身,只有从翠珠手中取出的半张纸票。
纸角被汗浸湿,正面盖着马记药行的印,药名只剩一个参字,背面写了四个小字。
罗宅旧井。
顾延珩伸手时,被谢无咎拦住。
“尚未验过毒,不可碰。”
“我认得这个地方。”
顾延珩俯身辨过字迹。
“松林庄子西边有一座旧宅,周显带我去看舅父时绕过那里,翠珠说宅中闹过井祟,叫我别靠近。”
孟秋衡问:“她当时可进过旧宅?”
“没有,她一直坐在车上。”
顾延珩回想着那条路。
“回程时车轮陷进泥沟,她下车同周显说了几句话,回来后鞋底沾着青苔,松林道上没有青石,罗宅井边才有。”
谢无咎把药票翻到灯下。
“背面的墨比正面新,字迹写得急,最后一笔拖出纸外,翠珠应当在车上写的。”
“她想让人去旧井救我舅父。”
“也可能引人去送死。”
孟秋衡将半张纸票重新封好。
“先查,不急着下井。”
顾延珩抬头。
“带我去,我走过那条路。”
“你如今涉案,不可离府。”
“我能画。”
他让人取来纸笔,先勾出松林庄子西边的岔路,再把罗宅院墙和旧井位置标出。
“井在后院,东墙缺了半截,附近有一条运柴小路,马车进不去,只能步行。”
谢无咎看过图。
“旧宅若关过人,必会留下饮水与便溺痕迹,巡检司从东墙入,先看屋顶和井口,莫直接下去。”
孟秋衡收起路线图。
“你怀疑井里设了埋伏?”
“翠珠被杀后仍握着票,凶手没有取走,多半是有意留下。”
谢无咎将封袋放回案上。
“杀人用细绳,手法干净,搜一张纸却会漏掉,讲不通。”
顾延珩看向半张药票。
“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罗宅旧井。”
“对。”
谢无咎把勘图卷起。
“所以更要去看他们准备了什么。”
孟秋衡带差役离府后,顾延珩被送回西厢。
门外亲卫没有解他的锁,窗下也添了一班人,他坐在桌边等了不到一个时辰,院外再次传来马蹄。
这一回回来的只有孟秋衡。
袍角沾了黑灰,手中提着一只窄木匣。
顾延珩隔窗问道:“找到人了么?”
“旧宅空了。”
孟秋衡让亲卫开门,进屋后将木匣放上桌。
“后院烧过一堆衣物,衣料里混着血,验不出属于谁,旧井没有尸首,井壁却挂着一截断开的脚镣。”
木匣打开,铁环上的断口新亮,内侧粘着发黑的药泥。
顾延珩认得那种泥。
舅父断腿后敷的伤药也是这个颜色,柳蓉娘曾让翠珠送过三回。
“人从井里逃了?”
“脚镣是被錾子敲断的,井边有拖行痕迹,东墙外停过一辆窄车。”
孟秋衡摊开另一张脚印拓图。
“车辙往北,到了官道便被来往车马盖住,沿路哨卡尚未发现人。”
谢无咎从木匣中夹起脚镣,凑近闻过药泥。
“药里掺了麻沸散,人若伤成这样,自己走不了,更不可能敲断铁环。”
“有人转走了他。”
顾延珩看见铁环外侧沾着一小块蓝布。
舅父被关在西厢时,腿上盖的正是蓝布薄被。
“翠珠知道罗宅,她出府是想追过去,还是萧家让她去?”
“她带着银票与换洗衣裳,像是准备离京。”
孟秋衡取出车中搜到的包袱清单。
“包袱底下还有柳姨娘弟弟的路引,姓名已经改成罗安,年岁籍贯却能对上。”
顾延珩盯着罗安二字。
“翠珠想带舅父走?”
“也可能奉命送他去别处。”
谢无咎将脚镣放回匣内。
“现下只能确定,翠珠知道转移路线,萧家也知道巡检司何时封门。”
孟秋衡道:“我会重查西门值守人员,今日送令与验车的人一个都不能离岗。”
“先别把翠珠的死讯传进柳院。”
顾延珩抬起头。
“我娘若知道,定会以为舅父也死了,她会乱,萧家等的便是她乱。”
谢无咎看了他片刻。
“消息封不住,送回尸身时她总会知道。”
“那就让她看清药票和脚镣。”
顾延珩将罗宅图重新铺开。
“翠珠死前留下地址,舅父的脚镣却断了,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至少能证明人被转走时还活着。”
谢无咎指向图上的旧井。
“你仍觉得翠珠在救人?”
“她若只想逃,没必要把路引带在身上。”
顾延珩把药票的位置补进图里。
“可她也未必是临死才抓住那张票,凶手或许把纸塞进她手里,再扣紧她的手指。”
孟秋衡合上木匣。
“为何留下罗宅旧井?”
“让我们找到烧毁的衣物和断脚镣。”
谢无咎看向柳院方向。
“他们杀翠珠不是为了灭口,是要逼柳蓉娘相信她弟弟也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