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的现场评估邀请,比沈知意预想得来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对方就发来了完整资料清单和第一轮线上会议时间。邮件没有提她最近的热度,也没有拿沈氏文化项目作背书,只把这批历史珠宝的问题列得很清楚:十九世纪末珐琅与钻石胸针组,一共七件,其中两件存在明显胎体变形,一件微镶结构松动,另外三件叠加了不同时期的旧修复,剩下一件外观看起来最好,反而是资料最不完整的。
邮件最后还有一句:【本次仅为前期现场评估,不预设全部进入修复。】
沈知意在这句话上停了两秒。
何老师正好从她身后经过,瞥见屏幕,顺手把杯子放到桌边,“还挺清醒,至少没把‘修复’理解成所有东西都必须动一遍。”
“所以先开会。”沈知意把附件下载下来,“能不能接,得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第一次线上会议安排在下午三点。
基金会那边来了收藏管理、保险、材料检测和展览策划四个人。负责人开场没有寒暄太久,直接说明这批珠宝明年计划做一次小型专题展,但展览不是第一优先,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哪些现在需要处理,哪些应该先观察,哪些甚至不建议动。
沈知意听完,没有立刻谈预算和时间,先问:“如果最后评估结果是七件里只有三件适合修,你们能接受吗?如果某一件不建议赶进明年的展览,也不会要求修复团队为了展期硬做?”
负责人几乎没有犹豫,“能。我们需要的是判断,不是一定要把七件全部做完。”
沈知意点头,“那可以继续谈。”
接下来的问题才真正细起来。保险方最关心运输和拆装风险,展览策划希望知道视觉完整性有没有提升空间,材料团队则问旧修复层是否需要提前取样。沈知意没有为了显得专业而把所有问题一次答满,只把现有资料能判断的部分和必须等实物检查后才能确定的部分分开。
“这件胸针边缘的黑色物质,照片上看像氧化,也可能混有旧粘结材料,没做检测前不能先定清理方案。微镶那一件看起来有松动,可到底是爪位变形还是底座应力,要看侧光和显微结果。还有这一件,资料里写的是‘保存良好’,但背面没有高清图,它反而是我现在最不敢下结论的。”
基金会负责人顺着她标出的图片看了一遍,没有催她当场给方案,只说:“那就现场看。”
会议结束前,对方又提了一个要求,希望如果后续进入正式修复,核心判断尽量由w本人参与。沈知意答应关键节点由自己负责,却直接拒绝“全流程都必须本人操作”的设想。
“w是团队,不是我一个人。检测、记录、材料分析都有对应负责人,如果你们想要的是我一个人从头做到尾,那跟我们的工作方式不匹配。”她说得很平,也没有因为这是一项高价值委托就把团队其他人的位置往后放。
基金会那边沉默几秒,负责人反而笑了,“明白,那就按团队结构来。”
会议结束以后,何老师把椅子往后一推,随口说:“听着比沈氏那边前期省心。”
“现在只是前期。”沈知意关掉会议记录,“真看到实物再说。”
“你现在越来越谨慎了。”
“怕你哪天把我说的话拿去做反面教材。”
何老师笑了一声,没再打扰她。
同一时间,基金会内部也在做第一轮评估。有人提出疑问,w最近确实很有热度,但如果单看国际项目经验,另外两支候选团队同样不弱,为什么第一轮要先点名找她?
负责人没有拿热搜当理由,只把三份旧项目记录放到桌上。最上面是w四年前做过的金银细工项目,第二份是三年前处理复杂微镶结构的记录,第三份则是她曾经保留部分旧修复材料、没有为了视觉效果全部拆除的珐琅胸针案例。
“这批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旧修复、珐琅和微镶同时叠在一起。她过去做过的东西,和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最接近。”负责人说完,又补了一句,“沈氏项目可以作为近期参考,但不是我们找到她的原因。”
有人顺势问:“那她和沈家的关系完全不考虑?”
“为什么要考虑?”负责人抬头看过去,“我们找的是修复师。”
这句话后来被项目助理原封不动记进了内部会议纪要。
没有人刻意强调它。
可如果放到不久以前,这种区分对沈家很多人来说恐怕还很陌生。太长时间里,沈知意只要出现在公共视野中,最先被看见的总是“沈家找回来的亲生女儿”,仿佛其他身份都要排在这层关系后面。
这一次不一样。
基金会行政同事随后确认现场评估接待信息时,也一度问过,要不要在接待表上补充她与沈家的关系。毕竟最近公开新闻很多,酒店和安保方面可能会把这个视为需要特别备注的信息。
负责人看了一眼表格,上面已经写着姓名沈知意,职业珠宝修复师,团队w独立修复团队,合作事项历史珠宝现场评估。
“够了。”
“那接待级别呢?”
“按项目负责人。”
“需要同步沈氏吗?”
负责人这次连文件都没翻,“这个项目和沈氏有什么关系?”
行政同事怔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沈氏不是委托方,不是介绍方,也不承担保险、运输或合同责任。沈知意姓什么,和基金会应该给w团队什么专业权限根本没有关系。
最后,那张内部接待表一个字都没多添。
而且点名邀请w先看,也不代表正式修复合同已经属于她。基金会仍然把另外两支团队留在评估池里,现场判断如果站不住,照样可能换人。负责人在会上说得很清楚,他们选择w,是因为她过去处理过最接近的东西,不是因为她最近最有名;同样,也不能因为她有热度,就替她少走一道评估。
这句话传到沈知意这里时,她只回了一句:“应该的。”
她从来不需要一个结果已经写好的项目。
真正有价值的是,别人愿意因为她过去做过什么,把第一扇门打开;至于能不能继续往里走,还是得看她下一步能做什么。
下午五点,基金会正式确认了现场评估时间,地点在另一座城市的恒温藏品库,往返至少需要两天。沈知意把行程放进排期表,发现正好卡在沈氏项目两个阶段之间,中间有三天完整空档,不影响任何已经锁定的合同时间。
项目助理问她:“要不要把这次行程同步给沈氏?”
沈知意检查了一遍日程,“会影响他们的项目吗?”
“不会。”
“那就不用。”
答案很自然。
沈氏买到的是合同里的时间,不是她全部行程的知情权。她去哪里评估、见什么客户,只要没有影响已经确认的项目节点,就不需要因为对方姓沈而额外汇报。
傍晚,沈砚川还是从行业简报里知道了这件事。
项目负责人看到消息时先问了一句:“她去做别的评估,会不会影响我们后面的进度?”
“看合同。”
“我看过了,不冲突。”
“那就没问题。”沈砚川把行业简报放回桌面,语气很平。
项目负责人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却又感叹:“最近业内好像真的开始先把她当w看了。以前大家提沈知意,第一反应还是沈家那个女儿。”
沈砚川抬眼,“那是我们习惯这么看。”
对方一怔。
“她本来就是w。”沈砚川重新低头看资料,“只是我们先认识的是妹妹,所以总觉得w是她后来身上多出来的一层身份。对那些和她合作很多年的人来说,顺序不是这样。”
先有w。
后来才知道她姓沈。
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却是沈家人最近才真正开始学会的顺序。
晚上七点多,沈知意终于从修复室出来,手机里躺着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基金会发来的现场设备和保险确认清单,另一条来自顾砚臣。
【今晚有空吃饭吗?】
她没有先回顾砚臣,而是站在走廊边把基金会发来的内容从头核完,确认便携显微设备、记录系统和样本权限都没问题,才重新点开聊天框。
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刚结束。】
顾砚臣几乎立刻回了过来:【那就是有空?】
沈知意低头看着屏幕,唇角动了一下。
【你先说吃什么。】
【这算面试?】
【算筛选。】
【火锅。】
她这次回得快了一点。
【可以。】
顾砚臣随后让她选店,理由是避免自己又选到一家“甜汤比锅底还出名”的地方。沈知意看到这句,停了两秒,最后把自己常去的那家店发过去。
他还记得她不爱甜汤。
不是什么大事。
可正因为不是大事,反而更容易让人记住。
八点,沈知意到火锅店时,顾砚臣已经在里面。锅底没点,菜单也只是放在她那边,像是刻意把选择权全留下来。
“怕你说我擅自替你决定。”他说。
沈知意坐下,“你以前也没少决定。”
“所以现在改。”
这话说得太自然,她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只低头点锅底,又勾了几样菜。顾砚臣接过菜单后补了一份鱼片和菌菇,没有加甜品,也没问她为什么最近总在外面跑。
服务员走后,他才问起新项目。
“难吗?”
“现在看挺难。”
“想接?”
“先评估。”
顾砚臣点点头,没有问需不需要帮忙,也没有主动查基金会背景,只说了一句:“那这顿算提前补充体力。”
沈知意忍不住笑,“你请?”
“可以。”
“那我多点一盘肉。”
“请得起。”
饭吃到一半,顾砚臣手机亮了两次,他一直没看。沈知意随口提醒了一句,他才拿起来简单回了工作消息,放下手机以后却没有继续聊项目,反而像想了很久才开口。
“我最近想问你一件事。”
沈知意夹菜的动作没停,“问。”
顾砚臣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下,“今天先不问。”
她这才抬眼,“为什么?”
“你刚接了新项目,今天心情应该不错。怕问完以后影响你吃饭。”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听起来不像什么好问题。”
“对我来说挺好。”顾砚臣顿了顿,“对你不一定。”
她没有继续追。
锅里的汤正翻着,店里很吵,窗外也只是很普通的夜色。这顿饭没有人讨论她是不是沈家女儿,也没有人替她分析那个新项目意味着多少资源。
另一边,基金会刚好把现场评估通知发进内部项目群。
标题只有一行:
【w团队确认参与第一阶段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