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是在一间很暗的屋子里拍的。
镜头对着一张旧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身后是一扇屏风,屏风上的画看不清。那人穿一件深色的中式外套,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缠着一串乌木念珠。
他看着镜头,等了几秒,像是在等对面的人坐好。
然后他抬起右手,把脸上那张白色的半面具摘了下来,放在膝盖上。
杨复初按下了暂停。
那是一张五十岁上下的脸。瘦,颧骨有点高,两鬓灰白,眉眼收拾得很干净,看上去像个教书的,或者在哪家老字号里管了一辈子账的先生。走在江海的街上,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名单是这个人递过来的,局是他设的,周家母子是他摆到台上的。斗了这么久,这张脸,杨复初是第一次见。
他想起汪副理说的那句话。二十年前,有个年轻人站在饭店门口,被姓钟的叫作少爷。那个年轻人,到今天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按下了播放。
……
“杨复初。”
白无常开口了,声音没有经过处理,比杨复初想的要低,也要慢。
“先恭喜你。二十年前那场火,今天终于不叫意外了。这件事,你比我想的办得快。”
“消防的卷子,饭店的卡,苏家那两页纸,你一样一样翻出来,我都看着。翻得很好。”
他把念珠在指间转了一颗。
“可那些纸能告诉你的,只有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它们告诉不了你,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一分,你父亲在哪间屋子,你母亲手里抱着谁,杨家后门那把锁,是谁提前三天换掉的。”
“也告诉不了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杨复初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白无常微微往前倾了一点,离镜头近了。
“你想知道父母怎么死的吗?”
他没有等回答,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举到镜头前。
是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有一道折痕。
照片上是一座老宅的正厅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济世”两个字。匾下面站着一大家子人,老人坐在前排,年轻的站在后面,最边上还有几个穿短褂的伙计。
后排正中间,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块月饼,咬了一半,正扭着头往镜头外面看。
男人身边的女人,伸手扶着孩子的后背。
“这是那年中秋,诊茶会那天拍的。”白无常说,“杨家只拍过这一张全家福。底片烧了,你师父手里也没有。这世上就剩这一张。”
“想看清楚,就自己来拿。”
他把照片收回口袋,重新坐直。
“后天晚上九点。地方,我提前一个小时告诉你。”
“你一个人来。带上《天医玄典》。”
“带警察来,你看不到我。带假的来,我看得出来。”
视频的最后几秒,他把面具重新戴上,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想好了,回我一个字。”
画面黑了。
杨复初在窗前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把进度条拖回一分四十秒,照片举到镜头前的那一下。
他看了三遍,才把电话打给柳如烟。
“他发视频来了。”他说,“摘了面具。”
柳如烟那边静了一秒:“你在哪儿?别动,我过来。”
……
半个小时以后,九爷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柳如烟把视频拷进了专案组的电脑,技术员远程看了一遍,回话很短:文件信息全部抹掉了,发送方号码还是那个境外虚拟号,查不到人。屋里的光是一盏台灯,窗户全被遮住,看不出在哪儿。
“今天下午立案以后,局里已经对他上了网上追逃。”柳如烟说,“可一直没有一张能用的脸。现在有了,明早就能发到各个口岸。”
她把电脑合上,看着杨复初。
“所以我的意思很简单。不回,不去。视频我拿走,明天专案组开会,按绑架勒索的预案处理。”
“他没绑谁,也没要钱。”九爷说,“这个案子,你怎么立?”
“他拿着杨家二十七口的命,在跟人谈价钱。”柳如烟说,“我不管叫什么,反正不能让杨复初一个人去。”
九爷没再跟她争,转头去看杨复初。
“我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他说,“白无常要这本书,要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偏偏挑今天?”
阿诚小声说:“今天立案了,他急了?”
“立案是警察的事,抓他的人本来就在抓。”九爷摇头,“他急的是昨天。”
“昨天他把账甩回白家,又把血十字会四个字喊了出去。白家停牌,三个理事停职,他在白家那根管子,算是自己剪断了。”
“喊出那四个字,外面的人也就知道了,他手里攥着他们的东西,还敢往外说。”
九爷靠回椅背上。
“两头都断了,一个人要活下去,手里总得再有一样别人想要的东西。”
“他要《天医玄典》,未必是自己要用。”杨复初说。
“是拿去换命。”九爷说,“换给谁,你我心里都有数。”
柳如烟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就更不能给。”
苏婉清这时候才开口。
“照片的事,交给警察去想办法,行不行?”她看着杨复初,“他手里有,就总有找到的一天。”
杨复初看着屏幕上那个咬着月饼的孩子。
“婉清,你从小到大,家里有多少张照片?”
苏婉清愣住了。
“我有一张。”杨复初说,“是师父在山上给我拍的,那年我七岁,站在道观门口,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
“在那之前的,一张都没有。”
苏婉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手机的屏保,是去年过年拍的一家人,奶奶坐在正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沈青璃坐在电脑前,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往前拖,拖到白无常摘面具那一下,停住了。
“他摘面具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她说,“左边肩膀一直没动过。说到后半段,他吸气只吸半口,换气的时候左边锁骨底下会往里塌一下。”
她回头看杨复初:“你也看见了吧?”
“看见了。”杨复初说,“左胸有旧伤,不是新的,少说也有十几年。每逢变天会疼,他坐着还好,站久了撑不住。”
九爷一愣:“隔着屏幕你也看得出来?”
“看不全。”杨复初说,“能看出一点,就够用了。真要动手,他那半边身子,转得比别人慢半拍。”
柳如烟看着他:“你在想去的事。”
杨复初没否认,也没答应。
“今晚谁也不回他。”柳如烟说,“明天上午十点开会,你必须到。杨复初,你答应我。”
杨复初点了点头。
……
凌晨一点,人都散了。
杨复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段视频又放了一遍,停在照片举到镜头前的那一帧。
他把画面放大,再放大,放到像素一格一格地散开。
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脸是糊的,只看得出瘦,肩膀很宽,托着孩子的那只手很稳。他身边的女人侧着脸,头发挽在脑后,只露出半边下巴。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们。
连眉眼都看不清,他还是一格一格地看下去,看到眼睛发酸,才把手机放下。
他起身,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只檀木匣,打开。《天医玄典》躺在里面,纸页泛黄,封皮被手指磨得发亮。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东西。这些年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夜里看不进别的书,就翻它,翻到哪一页都能接着往下背。
苏老太太说,杨老爷子在诊茶会上提过一样东西,不治病,治命。白无常要的,跟那天杨老爷子说的,是不是同一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二十年前有人为了一样东西,烧了一座宅子。二十年后,同一拨人又开口跟他要。
杨复初看了它很久,又把匣子合上了。
他答应过柳如烟,今晚不回。
可他也清楚,明天上午那个会一开,专案组布控、技术追踪、预案,一样一样排下来,白无常不会看不见。那个人能隔着一座城看他翻了一个月的旧纸,就能看出这边什么时候动了警察。
等到那时候再回,那个字就不值钱了。
明天的会他会去,去了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柳如烟。可这个字,得他自己先回。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号码,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字。
“好。”
发送。
那个拨回去永远是空号的号码,一秒钟以后,消息底下显示了已读。
又过了几秒,对面发来一张图片。
是那张全家福的背面。纸上有几行钢笔字,墨色发褐,字迹端正,最后一笔收得很重。
“己卯年中秋,阖家二十八口,摄于济世堂前。承岳记。”
承岳。
这个名字,他在别人嘴里听过很多回。今天是第一次看见,它是怎么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杨复初的目光往前挪,落在那个数字上,看了很久。
二十八口。
出殡那天,苏老太太站在路边一口一口数过,抬出去的棺木,是二十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