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把手机摔在会议桌上。
屏幕上停着那条消息。一个字:好。发送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你答应我了,今晚不回。”
会议室里坐着九爷、阿诚、苏婉清、沈青璃,还有专案组另外两个人。杨复初站在窗边,没坐下。
“回了。”他说,“一个字。明天晚上九点,我一个人去。”
苏婉清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他手里那张照片,是杨家只剩的一张全家福。”杨复初说,“背面写着二十八口。出殡那天抬出去二十七口棺木。差那一口,他知道,我也知道。”
“所以你就一个人送上门?”柳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要你带《天医玄典》。你带了,他收了,你还能不能回来,谁保?”
九爷敲了敲桌面:“如烟说得对。他两头都断了,急着拿这本书换命。你过去,等于把刀把子递到他手里。”
阿诚小声说:“能不能让警察先布控?他提前一小时才说地方,咱们卡那个点……”
“卡不住。”杨复初摇头,“他能抹掉视频里所有文件信息,能用境外虚拟号,能看着我翻一个月的旧纸。专案组今天一动,他明天就能改地方,或者干脆不来。”
柳如烟盯着他:“那你的意思是,按他的规矩走?”
“表面按。”杨复初说,“一个人去,带书。地方他提前一小时告诉我,我到时候再转发你们。”
“转发有什么用?”苏婉清的眼圈红了,“一小时,够你走进去,不够我们冲进去。”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一点:“婉清,我不去,那张照片他不会交。父母怎么死的,后门那把锁是谁换的,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话,他只肯当面说。”
专案组那边有个年轻警员忍不住开口:“杨先生,按绑架勒索的预案,我们完全可以……”
“他没绑人,也没开口要钱。”九爷打断他,“你拿哪一条立这个案?如烟昨天夜里也说过,立了也冲不进去。”
柳如烟没有反驳。她翻开卷宗,把白无常那张新脸的通缉复印件压在最上面。
“网上追逃今天早上已经发口岸了。”她说,“机场火车站都挂了。他敢约明天晚上,要么有把握当晚就走,要么根本不打算走。”
“他要走,带走的是书。”杨复初说,“他不打算走,就是要把我拖进他的局。无论哪一种,我都得当面看。”
沈青璃一直没开口。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江海老城区的卫星图,几处红点标着她昨夜从九爷那本旧册子里抄出来的地址。
“天机阁早年在江海有过三处据点。”她说,“城东的早拆了,城北的改成仓储,城南观海路十七号那栋,名义上是空置的会馆,产权还挂在一家已经注销的文化社名下。章,就是九爷册子封底那个。”
九爷一愣:“你连夜查的?”
“凌晨两点查的。”沈青璃说,“杨复初回那个字之前,让我先把可能见面的地界摸一遍。”
柳如烟转头看杨复初,眼神更冷了:“你回他之前,已经在布局了。”
“这不叫蛮干。”杨复初说,“青璃只看地势和进出路线,不动人,不装设备,不碰他的线。他要是选了别处,这些功课就作废。他要是选了观海路,至少我们知道门朝哪开,后窗通哪条巷。”
“你还是打算一个人进去。”柳如烟说。
“进去的必须是我。”杨复初说,“外围的事,会开完,我听你们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九爷先叹了口气。
“条件我提三条。”他说,“第一,书可以带,真的假的,到时候再说。第二,观海路那一片,从今天起我让人盯着,只盯进出车辆,不靠前。第三,你进去以后,每隔二十分钟,往这个号发一个空信。断了,我们按最坏的打算走。”
他把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推到杨复初面前。杨复初看了一眼,记住了,没收。
苏婉清坐回去,双手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那张照片……”她说,“能不能先让他传一张清晰的?你看清了父母的脸,再决定去不去。”
“他不会给。”杨复初说,“给了,我就没有必要去了。”
柳如烟把手机收回来,锁屏。
“专案组的正式意见是反对你单独赴约。”她说得很慢,“我个人的意见,也是反对。可你要是铁了心,我拦不住你半夜回一个字,也拦不住你明天晚上出门。”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地点一到,立刻转发。你进门之前,再给我打一个电话。听得见我说话,才许跨那道门槛。”
杨复初点头:“行。”
“还有。”柳如烟看着沈青璃,“观海路十七号的平面图、上下水、电路、邻近巷道,今天下午之前给我一份。我不管你们私下怎么摸,专案组必须有底。”
沈青璃应了一声。
会开到十一点四十。散场的时候,苏婉清拉住杨复初的袖口,没说话,只是看了他很久,才松开手。
……
下午,沈青璃把观海路十七号的资料摊在杨复初办公室的桌上。
三层砖混,建于八十年代,原先挂过“观海楼”的匾。一楼大厅,二楼隔成若干小间,三楼有一间朝南的正房,窗外正对旧码头的铁轨。后墙开了一道小门,通向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河。
“气流在三楼最稳。”沈青璃用笔点了点正房的位置,“如果他要谈,多半在那儿。一楼空,容易被看穿;二楼隔断多,不利于他掌握全局。”
“阵呢?”杨复初问。
“旧会馆当年做过仪式场地。”沈青璃说,“地面上还能看见嵌过铜线的槽。线拆了,槽还在。真要布阵,现成的骨架比临时画方便。你进去以后,脚底要是踩到凹槽,别站太久。正房窗外那截铁轨废弃多年,夜里没车,跑起来声音会传很远——有人从后巷走,你听得见。”
杨复初把《天医玄典》从檀木匣里取出来,翻了几页,又放回去。纸页泛黄,封皮被手指磨得发亮。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东西,这些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真书我带。”他说,“假的,他一眼能看出来。带假的,他转身就走,什么都不留。”
“真书带出去,万一留下呢?”
“留下,我也要听他把话说完。”杨复初合上匣子,“二十年前差那一口棺,我总得知道差在谁身上。”
沈青璃看着他,忽然说:“你回那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二十八减二十七,剩下来的那一个,会不会是你?”
杨复初的手顿了一下。
“想过。”他说,“所以更要去。”
傍晚,九爷又来了一趟,只丢下一句话:观海路那一片,今天白天没有奇怪的车,别掉以轻心。杨复初应了。
夜里他几乎没睡,把视频里白无常摘面具的那几帧又看了一遍,确认左胸旧伤那半边身子,转得确实比别人慢半拍。手机里那张全家福背面的照片,他也放大看了很久。承岳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重,像是写完以后,又用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他照常去了玄医集团门诊。苏婉清以为他会请假,看见他坐进诊室,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只把今天的号单往他手边推了推。有个老病号跟他说了半天腿疼,他听着,手下的方子却写得比往日更慢。接到中午,他才给苏老太太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去。”她说,“去了把那张照片拿回来。拿不回来,也要把他嘴里的话听全。”
“奶奶——”
“别叫我奶奶。”老太太打断他,“叫了,我会心软,心软了就会拦你。我拦不住你父亲那一辈,更拦不住你。”
电话挂了。杨复初坐在诊室里,听着门外护士叫号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把听筒放下。
……
赴约那天傍晚八点零一分,杨复初的手机震了。
还是那个境外虚拟号。一条消息,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只有一行地址。
江海市城南观海路十七号。晚上九点。一个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转发给柳如烟,转发给九爷,转发给沈青璃。
沈青璃回得最快:三楼正房。后巷通河。我在图上标过。
柳如烟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打进来的。
“收到了。”她说,“专案组已经在外圈。记住,进门前打电话。杨复初——”
“嗯。”
“活着出来。”
杨复初应了一声,把《天医玄典》重新放进匣子,塞进旧帆布包。匣扣扣好的时候,他在心里把沈青璃标过的路线又走了一遍:正门,楼梯,三楼拐角,后巷,河。
他下楼的时候,苏婉清站在玄医集团大堂的柱子旁,手里拎着一件外套。看见他,她把外套递过来,没问他去不去,只说了一句:
“冷。披上。”
杨复初接过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观海路十七号的方向,一盏路灯忽明忽暗。
交易地点,是天机阁的旧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