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路十七号,铁门半掩着,门轴吱呀一声细响。
杨复初在门口站定片刻,拨通了柳如烟的电话。
“我到了。”他说,“正要进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外圈看见你了。二十分钟一个空信。断了,我们往里收。”
“知道。”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震动,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没有灯。水磨石地面上积着薄灰,墙角堆着几块拆下来的木板,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脚步声在空厅里回了一下,又被吸进墙皮。楼梯在右侧,扶手被摸得发亮,像是近些年仍有人上下。
他踩着台阶往上走,帆布包里的檀木匣随着步伐轻轻磕在后腰。二楼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隐约看见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发黄的标签,写的是年份和编号。
他停了一步,伸手把门推开一点。
柜子按年份排到最近三年。标签上的字迹有毛笔,也有圆珠笔,说明这套档案没有停过。最下层一个抽屉半开着,露出几张汇款单的边角,收款行名是外文。对面墙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隐约还能辨出“天机”两个字的残笔,下面的字被刀刮过,只剩浅痕。
不像堂口。
更像一间还在运转的档案室,兼着过钱的账房。
他掏出手机,按九爷给的号码发了一条空信,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信号只有一格,发出去却成功了。他在二楼多停了几秒,把柜上最近一年的标签记进脑子里,才继续往上走。
三楼拐角亮着一盏白瓷罩壁灯。灯下,那间朝南的正房门开着。
杨复初在门槛外停了一停,目光扫过地面。沈青璃说得没错,地板上有细细的凹槽,像嵌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挖掉了,槽里积着灰。他抬脚跨进去,避开最深的那几道,站到房间偏右的位置。
房间比他想的大。
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合着的笔记本。对面整面墙是架子,架子上不全是符箓和香炉——上层码着牛皮账本,中层是一排贴着外文标签的档案盒,下层锁着几个铁匣。墙角还有一台老式传真机,旁边堆着未拆的快递箱,箱上的运单写着境外地址。窗台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江海老城区地图,几个红点用珠针钉着,其中一个正钉在观海路十七号自己头上。
术法的底子还在,可撑着这栋楼运转的,分明是账、情报和一条伸到境外的线。
白无常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深色中式外套,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那串乌木念珠,中间白玉珠的裂纹,和视频里一模一样。脸上没有面具。五十岁上下的脸,瘦,两鬓灰白,看上去仍像个管了一辈子账的先生。
“准时。”他说,“书呢?”
杨复初把帆布包放下,取出檀木匣,打开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
《天医玄典》躺在匣里,纸页泛黄。
白无常看了一眼,没有伸手。他只是点了点头,像验收一件早就约好的货。
“你一个人来,很好。”他说,“警察在外圈,我知道。他们进不来。这栋楼的门,钥匙开不开。”
杨复初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在架子上扫过,落在那些外文标签上。
“天机阁。”他说,“早年接过江海饭店那三个外国人里的一个。九爷册子封底的章,是你们的。”
白无常转了转念珠,笑了一下。
“九爷的记性,比我想的好。”他抬手示意杨复初看整面墙,“天机阁要是只会画符,早散了。符箓是一层皮。皮下面是钱,是消息,是谁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东西。”
他走到窗台下的老地图旁,指了指那几个红点。
“城东那处拆了,改成商场。城北那处改成仓储,外面仍挂着文化社的空牌子。真正还在跳的芯,只剩观海路这一处。上面的人要货,从这儿走。下面的人要洗一笔钱,也从这儿走。术法班底养着看门的,金融线养着运转的,情报线养着知道该找谁的。”
他站直,走到架子前,抽出两本账,一本旧的,一本新的,并排推到杨复初面前。
旧账的纸发脆,名目是旧玉、残卷、铜镜、不知名的骨器,后面跟着成交价和去向。去向一栏,多半写着外文缩写,或者一个简单的“交”。新账的字迹更新,名目换成了更短的代号,有的只剩三个字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是估值,又像是批次。
“这些年,江海上出现过的玄门旧物,十成里有六成,经过这栋楼。”白无常说,“有的留下,有的送走。留下的,供人用。送走的,换东西回来——换成钱,换成消息,换成下一次还能进港的许可。”
他把新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尖点了点最下面一行。
“换给谁?”杨复初问。
白无常看着他,眼神没有躲。
“境外的人。”他说,“你已经听见那个名字了。血十字会。江海的钱他们看不上,白家的位子他们也不稀罕。他们要能用的东西:能续命的,能开门的,能把一个人从死里捞回来的。”
杨复初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所以你经营天机阁,是替他们找货。”
“找了二十年。”白无常说,“真正对得上号的,没几件。《天医玄典》是其中一件。你师父把它带上山的时候,他们在江海翻遍了杨家的废墟,一张纸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带着它活到今天,已经比他们计划里多出来很多年。”
杨复初没有动匣子。匣盖仍开着,《天医玄典》的封皮在灯下发着暗光。他知道白无常随时可以伸手,也知道自己一旦把匣子合上推回去,这趟就白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空信的回执,九爷那边收到了。他没看屏幕,只把注意力放回对面那个人脸上。
“名单上还有什么?”他问。
白无常从桌肚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压在账本旁边。
纸不新,边角有毛边,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串名目。有的后面标了“已得”,有的标了“未得”,有的只画了一个圈。杨复初认出其中两样:旧鼎,他在苏家早年的捐赠目录里见过名字;残碑,九爷提过,说是城北拆迁时被人半夜运走的。
《天医玄典》,未得。
杨家祖地方位,未得。
目光往下移,停在中间偏后的一行。
盘龙玉佩。
后面没有“已得”,也没有“未得”。只画了一个圈,墨色比旁边的字更新一点,像是近些年才补上去的。
杨复初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块玉佩,此刻正搁在他办公室保险柜的夹层里。下山那年师父塞进他手里的,说是护身,这些年他几乎没戴过,只在沈青璃查过气机的时候拿出来看过两次。玉面上盘着一条浅浅的龙纹,龙目处有一道极细的裂,和白无常念珠上那颗白玉珠的裂纹,说不上像,却都是旧伤。
白无常没有立刻点破。他绕回窗边坐下,左手重新搭上膝盖,像是胸口那处旧伤又有点紧。
“圈起来的,是他们最近重新提起的。”白无常说,“有人在境外的拍卖线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对不上号。也可能是讹传。可只要名字还在单子上,天机阁就不能停。”
他把纸往杨复初这边又推了推。
“你想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可以。照片也可以给你看。”他说,“可你得明白,你今天走进来的,不是一间空房子。这是天机阁还没撤干净的芯。芯还在跳,外面的人就还在听。你把书带来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杨复初看了看那台合着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墙角的传真机。“听的人,现在就在线上?”
“也许在。”白无常说,“也许只是定期来收一次报告。我管不了他们什么时候伸手。我能管的,是你今晚愿不愿意把话说开。书在桌上,人在这儿,条件我开过了——一个人,带真书。你都做到了。下面轮到我。”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没有立刻展示,只捏在掌心里。边角发黄的轮廓,像是那张全家福。
杨复初没有去看他掌心里的东西。声音很稳。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把名单上那四个字单独拎了出来: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盘龙玉佩,他们要它做什么?”
白无常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掌心里那张照片的边角,被他捏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旧码头的铁轨在夜色里看不见,只有风从破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张名单的一角掀起又放下。墙上那排档案盒的标签在灯影里一明一暗。檀木匣还开着,《天医玄典》静静躺在里面,像一枚还没落子的棋。
白无常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没有笑。
“你问这个,”他说,“是因为你手里也有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