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
季眠当时正在阳台上画一张新的插画稿。客户要的。画一条老街。老街两边有树。有花。有猫趴在墙头上。他画得很慢。精细处用最细的笔描。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画纸上。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急。有点紧张。说他是某家互联网公司的运维。他们在清理旧服务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很深。藏得很隐蔽。他们不敢删。因为文件夹名字太奇怪了。叫“诺亚方舟·原始备份”。创建时间是十二年前。创建者署名“晏无咎”。他们查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公开记录里查不到。但文件夹里有一张便签。用代码写的注释。大意是说如果哪天有人找到这个文件夹。请联系季眠。便签里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季眠的号码。
“那个号码。”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打了。就是你。所以想问问你。这个文件夹怎么处理。删吗。还是保留。还是移交给什么部门。”
季眠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光打在他脸上。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别删。我马上来。地址发我。”
他挂了电话。走回客厅。晏无咎正在沙发上研究菜谱。手机屏幕上是一道红烧排骨的教程。看见季眠进来。抬头说了一句：“中午吃排骨。我买了排骨。但菜谱上说要先焯水。焯水是什么意思。”
“把排骨放进沸水里煮一下。”季眠说。“去血水的。”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晏无咎。上面是那个运维发来的地址。晏无咎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季眠的脸色。然后他把菜谱关了。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坐了两个小时公交。中间倒了一趟车。到了那个公司的机房。在城北一个工业园里。很大。很安静。机房里全是服务器机柜。一排一排的。指示灯在闪。运维小哥在门口等他们。看见季眠拄着拐杖过来。愣了一下。然后领着他们进去。走到最里面一排机柜前。第七排。第三层。和防空洞那个机柜一模一样的位置。季眠站在那个机柜前面。看着那个机柜。晏无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机柜。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运维小哥不知道怎么回事。站在旁边有点紧张。说：“就是这个机柜。这个文件夹存在这台旧服务器的深层目录里。加密了。我们试过打开。但密码太复杂。没解开。只看到便签。”
季眠蹲下来。看着那个机柜。第七排。第三层。他伸手把机柜拉出来。里面的服务器很旧了。机箱上全是灰。但指示灯还在亮。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和防空洞那台一样。他伸手把机箱前面的盖板打开。里面有一根线。很粗的线。缠着胶带。连着一台设备。信号发射器。和防空洞那台一模一样。线从机柜后面拖出去。通到地下。季眠顺着线看了一眼。线通到地板下面。地下是空的。这栋楼下面还有一层。运维小哥说那层是废弃的。以前是仓库。现在空着。堆了些杂物。季眠站起来。看着晏无咎。
“你在这里也建了一个。”季眠说。
晏无咎蹲下来。看着那根线。看着那台信号发射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台机器。指腹在灰尘上划出一道痕。“防空洞太远了。从城里过去太费时间。我在城里又找了一个点。这个公司机房是我混进去的。我那时候会写代码。他们招临时运维。我干了三个月。晚上趁没人用这台机子跑诺亚方舟的早期版本。防空洞那台是正式版。这台是测试版。我在两台机器之间来回跑。防空洞那台跑正式数据。这台跑测试。测试稳定了才往正式版上推。”
运维小哥在旁边听着。一脸茫然。季眠跟他说没事。这是他们以前的东西。他们来处理。运维小哥点头。说那你们处理。我走了。有事叫我。然后他走了。机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服务器风扇嗡嗡响。指示灯在闪。
季眠蹲下来。看着那台旧服务器。他伸手把屏幕打开。屏幕上跳出一个密码输入框。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进去了。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最上面那个叫“诺亚方舟·原始备份”。点开。里面是一堆文件。最早的代码。初版设计图。测试日志。还有几张照片。季眠点开照片。第一张是孤儿院的走廊。很旧的。像素很低。像是用很老的手机拍的。走廊尽头那面墙。画满了太阳。每一个太阳都是歪的。光芒长短不一。右上角那道粗的。季眠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往下翻。第二张。活动室角落。季眠蹲在地上画太阳。侧脸。很小。很专注。这张照片他见过。在系统里。在晏无咎的记忆里。那是晏无咎偷拍的。他以为只有一张。但这里有好几张。同一场景。不同角度。有一张甚至拍了季眠低头画画时露出来的后颈。很小一块皮肤。很糊。但能看出来是季眠。季眠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是晏无咎自己。自拍。很模糊。像素极低。他那时候大概十六七岁。很瘦。头发很长。遮住大半张脸。但他在笑。嘴角弯了一点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举在脸旁边。是半截蜡笔。橘黄色的。季眠认出来了。那是他小时候丢的那半截蜡笔。他以为早丢了。原来被晏无咎捡走了。一直留着。
季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晏无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季眠把照片关掉。然后他往下翻。在文件夹最底部。有一个文本文件。名字叫“写给季眠”。创建时间是十二年前。季眠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是晏无咎写的。工整方正。像用尺子量过。“季眠。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系统跑起来了。你在里面。我在外面。你好好醒过来。我好好等你。别怕。我一直在。”
季眠把那个文件关掉。把电脑关了。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晏无咎。晏无咎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脸上表情很安静。在等。季眠伸手把晏无咎的手攥住了。很紧。
“你在这个机房里待了多久。”季眠问。
“三个月。白天干运维。晚上写代码。困了就在地上铺张纸板睡。醒了继续写。写了三个月。把测试版跑通了。然后去防空洞建正式版。”
“三个月。睡纸板。”
“嗯。”
“地上凉不凉。”
“凉。但年轻。扛得住。”
季眠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然后他说：“这台服务器我们搬走。搬回家。留着。里面的东西全部留着。不删。不覆盖。放在家里。当个纪念。”
晏无咎看着他。愣了一下。“搬回家？一台服务器？”
“嗯。放阳台上。接个电。当个摆件。上面插盆花。太阳花。正好。”
晏无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点点。“阳台放服务器。插太阳花。你确定？”
“确定。”季眠说。“你的东西。搬回家。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以后每天浇水的时候都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你这二十年干了什么。睡纸板。敲代码。跑测试。偷拍我画太阳。全部。都在。一台服务器装不下你二十年。但这台装了一部分。这一部分我留着。别的部分你也跑不了。都在我这儿。”
他抬手按了一下晏无咎的胸口。掌心贴上去。暖的。晏无咎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覆上去。攥住。很紧。“搬。”他说。“搬回家。插太阳花。”
两个人把那台旧服务器拆下来。搬上运维小哥找来的推车。推到楼下。叫了一辆货拉拉。运回出租屋。搬上楼。放在阳台上。季眠把它擦干净。插上电。指示灯亮了。绿色。一闪一闪的。然后他下楼去花店买了一盆太阳花。回来放在服务器上面。黄色的。小小的。开着。向着太阳。晏无咎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台服务器上面摆着太阳花。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看起来有点怪。但还行。”
“什么叫还行。”季眠说。“好看。”
“服务器上面插花。哪里好看了。”
“好看。我觉得好看。”
晏无咎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季眠旁边。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台旧服务器上面摆着一盆太阳花。阳光照进来。打在服务器上。打在花上。暖的。季眠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存下来。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晏无咎。说：“你也拍一张。存着。以后想看就看。”
晏无咎接过手机。也拍了一张。存下来。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季眠。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季眠说：“中午吃排骨。你焯水了吗。”
晏无咎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厨房跑。“忘了！”
季眠站在阳台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水龙头开了。锅碰了什么东西。晏无咎喊了一句：“排骨还在袋子里！没洗！”季眠笑了一下。很轻的笑。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晏无咎手忙脚乱地洗排骨。焯水。炒糖色。炖排骨。每一步都很慢。很笨。但很认真。季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然后他开口了。
“晏无咎。”
“嗯。”晏无咎没回头。在盯着锅里的糖色。
“你以前在机房地板上睡纸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厨房里学做红烧排骨。”
晏无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动锅铲。“没有。”他说。声音很轻。“那时候只想一件事。让你醒过来。别的没想过。”
“现在呢。”
“现在想多做几道菜。红烧排骨。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草莓。我想学做草莓蛋糕。你生日快到了。我想自己做。”
季眠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做草莓蛋糕。我等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