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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将军府的第二日,沈明章便放出了择婿的消息。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天工夫,京中各家公子的名帖便如雪片般飞进了将军府。沈明章让人将名帖整理成册,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案,翰林家的、尚书家的、侯府的、伯府的,但凡排得上号的人家,几乎都递了帖子——除了镇国公府。
海棠站在案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她早就料到了,可当那叠名帖里真的找不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指尖还是凉了一瞬。她将名帖放回原处,什么也没有说。
林南栀端着一盏参汤进来,看到女儿站在那堆名帖前发呆,将汤盏放到桌上,轻轻叹了口气:“你爹的脾气你知道。他打定了主意的事,谁都劝不回来。“
海棠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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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亮,国公夫人便备了两匹云锦、一匣子东珠,皆是给晚辈的见面礼,亲自捧着拜帖往将军府去。原想两家既有儿女的感情在,她做长辈的登门探望,于情于理都妥当。谁知拜帖递进去,半晌后门房躬身出来,双手捧着那封烫金拜帖,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回禀国公夫人,我家将军说,府中刚回京,诸事繁杂,实在腾不出手招待。改日定亲自登门回拜,还请夫人见谅。”
国公夫人愣在阶下,接过拜帖的手指都僵了。她原是热着一颗心来的,怎料连门都没进去。站在朱红大门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回府的马车上,她越想越觉蹊跷。待到傍晚,京中又传开消息,说将军府递出的择婿名帖如雪片般散向各家世族,文臣武将家的儿郎皆在列,却唯独,没有镇国公府的份。
那点疑虑瞬间沉了底。她没回自己院,径直往萧致远的外书房去,在廊下堵住了正要出门的儿子。将登门被拒、择婿无份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致远,你说……沈家是不是,不想认这门亲?”
廊下风卷着落叶打旋,萧致远立在那里,玄色常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动。脸色沉了几分,眉峰蹙起一道浅痕,半晌没说话。过了许久,才淡声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他没再多问,也没半分激愤,只转身回了书房。
次日天未亮透,他便备了厚礼,亲自往将军府去。
门房接了礼帖进去通报,他立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落在紧闭的朱红大门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片刻后,门房出来,手里的礼盒原封未动,躬身赔笑:
“世子见谅,我家将军说,刚回京军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改日得闲,再与世子叙话。”
礼不收,人不见。
萧致远的目光扫过那纹丝未动的礼盒,眸色沉了沉。他没争执,也没追问,只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有劳。”
说罢转身便走,玄色身影很快融进长街的晨光里。顾北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第二日,他又差人送了封拜帖过去。
依旧是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顾北终于忍不住,跟在他身后低声劝:“世子,要不……咱们换个法子?”
萧致远捏着那封被退回的拜帖,指尖抵着烫金的封边,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许久,将帖子仔细折好,妥帖收进袖中,翻身上马。
勒缰的手稳得看不出半分波澜,只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比来时沉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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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墨羽落在了镇国公府的院子里,将一封折好的短笺递了进来。
信很短。海棠的字迹,带着她一贯的干净利落——
“身子已大好了,不必挂怀。念你,甚念。”
末尾未署姓名,只在笺纸角落描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笔锋比正文软了些许,像她低头落下最后二字时,悄悄漫上心尖的软意与羞怯。
萧致远捏着那页薄笺,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目光在最末那两个字上停得最久,指尖一遍遍抚过墨迹,像是能触到她落笔时的温度。嘴角的笑意漫上来,压都压不住,连眼底惯有的冷冽都融成了融融的暖光,素来沉定的心跳,竟也跟着乱了半拍。窗外夜色深沉,案上灯影跳动,映着他眼底的温柔,亮得惊人。
他转身走到案边,就着檐下漏进来的月色研了墨,提笔蘸墨时,指节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快。落墨时字句极简,却字字郑重:
“安心。等我。”
再无多余的话。
他将回信折好,递予廊下候着的墨羽,墨羽接过信笺,身影一晃便没入了沉沉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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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婿的消息放出去之后,沈明章便雷厉风行地安排了起来。几十张名帖,他亲自挑了一遍,筛出那些家世人品都说得过去的,排了序,让人每日安排相看。
第一天来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他坐在厅中,脊背挺得笔直,问了海棠两句“沈小姐平日可有什么消遣“,海棠答了,他又接不上话,两个人干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第二天来的是永昌伯府的嫡次子。他带了一匣子南边的点心,话倒是多,从京城的戏班子说到南边的新茶,说了半个时辰,海棠从头到尾只说了四句话——“嗯“、“是吧“、“挺好的“、“您慢走“。
第三天来的是翰林院编修家的长子。他带了自己写的一卷诗稿,坐下来念了两首给海棠听。海棠听着那些工整押韵的诗句,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脑子里全是萧致远。想起他在秋猎场上三箭穿甲之后收弓时侧头看她的那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看,我赢了“
想起他在初雪那天低下头来吻她,唇是温热的,贴着她微凉的唇,辗转厮磨。那位公子念完最后一句,殷殷地望着她等她点评,她愣了一息才回过神来。
海棠坐在那儿,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端坐、陪笑、送客,周而复始。到第三天傍晚,送走那位翰林公子之后,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跟林南栀说了一句,“娘,我明天不想相看了。“
林南栀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安抚,“要不再看看?你爹也是一片好心。“
海棠没有接话。
林南栀在榻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只有母女之间才有的推心置腹,“你爹那人你也知道,在外面威风八面,回了家还不是得听我的。你就做做样子,出去见几个人,喝几盏茶,回来跟你爹说不满意,他总不能把你绑上花轿送出去。“
海棠看着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弯了起来。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南栀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你只管做做样子。给你爹点面子,剩下的,娘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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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没见到萧致远了,说不想是不可能的,想起东宫日日相伴的日子,海棠心里烦闷极了。起身,披了一件外衣走到院子里。冬夜的院子很静,月光落在枯枝和石阶上,冷冷清清的。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腔调,
“呦,还活着?“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槐树的枝丫间蹲着一个人,一身暗红劲装,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那人低下头,隔着几根树枝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随意:“蹲了你好几天了。一直没找着机会跟你说上话。“
海棠仰着头看了他片刻,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活着是活着,可一点都不好。“
裴烬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她面前。他拍了拍肩上沾到的枯叶,看了她一眼:“看起来身子是真好了。怎么了?听说沈大小姐在择婿呢?“
“我爹逼我相看。天天换衣裳、端坐、陪笑、送客。“海棠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我已经相了三天了。明天还有。“
裴烬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那我来给你解决这个问题。“
海棠抬起头来看他。
裴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灰蓝的夜空中,嘴角翘起一丝不知所谓的笑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