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赎了地的事,当天就顺着那帮长舌头的嘴,传回了宗门。
传话嘛,向来是过一张嘴,添三分料。传到后来,就成了:那个被清退的废物陈平,在上古秘境获得不少好东西,身价百万灵石,一下就把他那三亩灵田,赎回来了。
这话传到贾仁耳朵里时,他正端着茶,美滋滋地呷着。
噗——
一口茶,全喷了出来。上古秘境?不如说上周的秘境。
思索片刻也就琢磨过来了,十有八九就是那堆当垃圾白送出去的丹渣。
不过他也不是愣子,混了这么多年人脉还是有的,差使几个人去打听了,就知道事情原本,陈平不过卖了六十灵石?哪来的百万身家?
他管外门杂务十来年,最得意的,就是这双能从垃圾里扒出油水的招子。如今倒好,一个废物,当着他的面,从他亲口判了死刑的垃圾堆里,扒拉出六十灵石——这哪是打脸,这是把他这双火眼金睛,摁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磨。
更要命的是往后。万一哪天上头老爷心血来潮,追问一句:宗门的丹渣,怎么就贱价送了退籍弟子、白白流了六十灵石的进项出去?
这口黑锅,谁背?
背锅这种事,贾仁二十年的老江湖,向来只往下甩,几时轮到过自己?
不行。这亏,吃不得。
茶盏往桌上一磕,他起身就往灵田那边去。一路上越想越占理,那步子,也迈得越来越硬。
灵田边,陈平正拿着新到手的地契,慢悠悠地来回踱,盘算着下一桩买卖。
陈平!
贾仁带着俩杂役赶到,声儿先到,人后到,脸上已经端起了十足的官威,你好大的胆子!
这三亩灵田挨着外门大路,来往弟子不少。贾仁这一嗓子,立马招来一圈看热闹的。
陈平回过头,一脸茫然,还是那副憨样:贾管事?您这是……
少跟我装蒜!贾仁往前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陈平脸上,嗓门拔得老高——这是特意喊给围观的人听的,那堆丹渣,是宗门的东西!是宗产!我一时心软,可怜你,才准你搬走填坑用——你倒好,转头拿去卖了钱!你这叫什么?私卖宗产,中饱私囊!
一顶大帽子,扣得又快又狠。
围观的人群地一下就炸了。
私卖宗产?那可不是小事。
我说呢,一个废物,哪来的六十灵石。
敢情是占了宗门的便宜……
风向,眨眼就偏了。方才还是废物翻身的传奇,这会儿就成了废物贪墨的丑事。贾仁站在众人的目光里,腰杆挺得笔直,一脸凛然正气——他要的就是这个:抢在陈平前头,把这个字占死,再把那六十灵石,连本带利讨回来,最好再逼这废物吐点血出来,出了这口恶气。
换个人,被当众扣上的帽子,早就急赤白脸地辩了。
陈平没有。
他非但没恼,反倒还往后退了半步,把姿态放得更低,脸上堆起一副惶恐,冲着贾仁,深深一揖到底:
贾管事息怒。晚辈斗胆,想请教您一句话。
这一躬,谦卑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围观的人都愣了——被扣了这么大顶帽子,不辩不吵,反倒作揖请教?
贾仁被他这一躬顶得一滞,官腔却没松:你问。
那日在点卯台,陈平慢悠悠地开口,声儿不高,字字却清楚,晚辈说,灵石细软都不要,只要那堆丹渣。是管事您,当着三百位同门的面,亲口说的——这堆渣,宗门送你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还是憨的,问出来的话,却软里裹着钩:
晚辈想问管事,您那句送你了——是场面话呢,还是……算数的?
贾仁心里一下。
我……
若是场面话,陈平不等他答,语气愈发恭敬,那是晚辈蠢,把管事一句客套,当了真,白欢喜一场。这三亩地,晚辈退了;六十灵石,晚辈如数奉还,任凭管事发落。
话锋极轻地一转:
可若那句送你了是算数的——东西既是您当着三百人送晚辈的,那它出了宗门的门,就是晚辈的私产了。私产拿去换钱、赎自家的地,天经地义。这……又怎么算私卖宗产呢?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回过味来,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好像,还真挑不出毛病。
贾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
说不算数?那他堂堂一个管事,当着三百人说的话,成了放屁,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往后在外门还怎么拿捏人?
说?那这地、这钱,就是陈平的,他这趟兴师动众,就成了当街硬抢一个退籍弟子的私产——他方才口口声声占的那个,转脸就被自己给掀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滋味,跟哑巴吃了黄连,一个样:有苦,说不出。
你——你强词夺理!贾仁憋了半晌,就憋出这么一句。
晚辈不敢。陈平又是一揖,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话却钉进了地里,晚辈只记得,管事您当日说这话时,还特意请了丹堂的李管事,作个见证——说是省得日后有人嚼舌根,说您苛待退籍弟子。
他抬起眼,一脸诚恳地望着贾仁:
管事您当日想得那样周全,图的是不落人口实、保住您宽厚的好名声。晚辈至今念着您这份周全。您说,是不是?——李管事,那日的话,您也在场,您给评评。
这话,看着是把李管事请出来作证,实则是架着贾仁往火上烤:你当日请见证,图的是的名声;如今东西值钱了就翻脸来抢,那这名声,可不就当着更多人的面,碎给大家伙儿看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这个。
人群里,已经有人憋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贾管事这……送出去的东西又要回来,不太好看吧。
人家可是请了见证的。
我要是那李管事,这会儿可不好接话喽。
被点了名的李管事,站在人群边上,老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日随口卖贾仁一个顺水人情,做了这个见证,图的是不费本钱。这会儿被陈平轻飘飘一句话架上来,说,是帮陈平打贾仁的脸;说不算数,是自己扇自己当日作证的嘴巴,还得落个帮着抢夺私产的名声。
老油子眼珠一转,干笑两声,慢悠悠地就和起了稀泥,那话,却是往陈平这边偏的:
咳……贾师弟啊,话呢,当日确是你当着三百人说的,我这做见证的,也不好替你改口。依老哥看,一堆丹渣的事,值当么?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外门的管事,跟个退籍弟子争这点东西……犯不上,犯不上。
这一番和稀泥,等于当众判了贾仁——输。
贾仁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精心扣下的私卖宗产,被陈平一句您那话可还算数,原样掀翻;他倚仗的,反倒成了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绳。再纠缠下去,输的就不只是六十灵石,是他这张在外门横了十来年的老脸。
好……好一个陈平。贾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撂下一句你等着,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围观的人群哄地闪开一条道,望着他那狼狈的背影,交头接耳,笑意藏都藏不住。
陈平直起身,脸上的惶恐一层层褪下去,重新换回那副人畜无害的憨样,冲着贾仁的背影,客客气气地补了最后一句:
晚辈,恭送管事。
一场眼看要吐血的祸事,被他不吵不闹、连作三个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个干净。
看热闹的弟子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废物……不简单啊。
三系废灵根,能有这脑子?
我看呐,是深藏不露。
陈平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慢悠悠地笑了。
深藏不露?他哪有什么可藏的。他就是个货真价实、没半点修为的废物,无非是把人心和规矩,算得比旁人清楚一点罢了。
可这误会……挺好。
在修仙界当了三年透明人,好不容易有人肯高看他一眼——哪怕高看错了,那也是往上走的第一步。人嘛,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他弯下腰,拍了拍脚下这三亩失而复得的灵田,正打算回洞府盘算下一桩买卖——
这位小兄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陈平回头。
不知何时,路边多了个青衣人,面生得很,负着手立着,方才那场热闹,像是从头到尾看了个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目光落在陈平身上,那眼神,却不像旁人那样看热闹,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着的东西。
回春斋角落里那个喝茶的。陈平心里,念头一转。
方才在回春斋,青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那捧药精,是你自己,从丹渣里榨出来的?
陈平脸上却半分不露,又堆起憨笑,挠了挠头:瞎捣鼓的,让您见笑。
青衣人笑了笑,没接他这句谦辞,只往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字字却砸在点子上:
丹堂上下三百丹修,没一个肯弯腰去榨的渣,让一个三系废灵根的记名弟子,榨出了比正品还纯的药精。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平:
小兄弟,你这手变废为宝的本事,埋在外门当废物,可惜了。
有没有兴趣,
到我丹堂来——我给你一座,真正的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