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开始稳定供应黑猪五花和散养土鸡后,李家小店的清晨就多了一件事。
早上八点,老林那辆沾满泥点的皮卡车会准时的停在后巷。
李远则会推开后门,熟练的验货、结账,然后把装着食材的泡沫保温箱搬进后厨。
这成了一种固定的流程。
而前厅,则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刘姐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停过,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
“刘姐,给我留一份狮子头,中午我带客户过去。”
“老板娘,明天还有没有狮子头?我爸妈从老家过来,我想让他们尝尝。”
“刘姐,我!我!今天必须给我留一份,我昨天就没抢到!”
只用了两天,清汤狮子头这道菜,就在建民街附近的食客圈子里传开了,每天的份量都供不应求。
每日限量二十份。
其中十份固定被那些消息灵通的老熟客通过微信提前预定,剩下的十份,则留给中午到店的散客。
通常开门不到半小时,黑板上那行字的后面,就会被张婷婷用红粉笔画上一个无奈的叉。
这天中午,依旧如此。
店里人声鼎沸,吃盖饭的、吃面的、打包核桃酥的,挤满了整个前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的停在了小店门口略显拥挤的停车位上。
这辆车停在周围送货的小面包和上班族的代步车中间。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手表。
他看着李家小店的招牌,又看了看玻璃门里挤满的食客,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
他走进店里。
一股热气迎面扑来,里面混杂着饭菜香、辣椒油香和说话的声音。
“先生您好,一位吗?现在可能需要拼个桌。”刘姐看到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男人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吃得满头大汗的食客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吧台旁的小黑板上。
那后面,还没有画叉。
“我听朋友说,你们这里有一道清汤狮子头。”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从容。
“对,先生您来得巧,今天堂食的份额还剩最后两份。”刘姐笑着说。
“那就来一份。”男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菜单,“再加一份金丝手撕鸡。”
刘姐把他引到靠窗一个刚收拾出来的两人座。
“先生您稍坐,菜马上来。”
男人坐下后,没有像其他食客那样玩手机,只是安静的打量着这家小店。
桌子是普通的防火板材质,擦得很干净。
筷子是消毒柜里拿出来的,还带着余温。
一切都显得很普通,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几分钟后,张婷婷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一个白瓷带盖的炖盅,一盘色泽红亮的手撕鸡,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男人没有先动那盘看着就开胃的手撕鸡,而是将目光完全投向了那个炖盅。
他伸出手,轻轻的揭开瓷盖。
盖子揭开,一股纯粹温润的鲜香冒了出来,是鸡汤混合着肉的味道,直接钻进鼻腔。
他低头看去。
汤色清澈见底,表面漂浮着几颗晶莹的鸡油,却不见一丝杂质。
汤中,一颗拳头大小的肉丸静静的卧着,粉白的肉色中能看到自然的纹理。
这个品相,已经让他心里的那份轻视消散了大半。
他拿起白瓷汤勺,没有先去碰肉丸,而是舀了一勺清汤。
汤汁入口。
一股醇厚但不强烈的鲜味瞬间包裹住整个舌面。
这是两年以上的走地老母鸡经过数小时慢炖才有的味道,鲜的纯粹,鲜的透骨。
男人闭上眼睛,喉结微微滚动,将那口汤咽下。
仅仅一口汤,他就断定,推荐他来的那位老友没有夸大其词。
他再次拿起汤勺,这一次,勺沿轻轻靠向那颗狮子头。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触。
那看着紧实的肉丸,就自然的散开,露出里面石榴籽大小、红白分明的肉粒。
“好刀工,好火候。”男人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他舀起一勺散开的肉粒,连带着汤汁,一同送入口中。
他没有咀嚼。
舌头与上颚轻轻一抵。
肉粒就在口腔中化开。
黑猪五花肥肉的部分,早已在慢炖中化作了油脂的香味,没有丝毫油腻感。
而瘦肉部分,则保持着颗粒感,吸饱了鸡汤的鲜味,嫩而不散,糜而不烂。
那股复合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变成一股温热的感觉。
男人拿着勺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吃过很多所谓的大师名菜,也去过数不清的顶级私房菜馆。
但像这样,能将一道看似简单的清汤狮子头做到如此境界的,屈指可数。
这不仅仅是好吃了。
他心里判断,这道菜从食材、刀工到火候,每一步都处理到了极致。
他沉默着,一勺接着一勺,无比珍重的将整个炖盅里的汤和肉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勺子,他用餐巾擦了擦嘴,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朝正在忙碌的刘姐招了招手。
“你好,能麻烦你们老板出来一下吗?我想当面感谢他。”
刘姐愣了一下,看着这位气质不凡的客人,赶紧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老板,外面那位吃狮子头的先生想见你。”
李远刚炒完一份鱼香肉丝,正用大勺敲着锅沿,闻言有些意外。
他解下有些油污的围裙,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用毛巾擦干,走出了后厨。
“先生,您找我?”李远走到桌前,平静的问道。
男人站起身,朝李远伸出手,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
“我姓冯。李老板,你这道清汤狮子头,是我近几年在国内吃过最正宗,也是功夫最深的一道。”
“冯先生过奖了,您喜欢就好。”李远同他握了握手,客气的回应。
冯先生松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递了过去。
“李老板,我今天来,除了品尝这道菜,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看着李远,目光灼灼。
“下周二晚上,我想在你这里包个场,办一个六人位的私宴。菜单由你来定,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能让我那些自诩老饕的朋友们,也见识一下真正顶级的淮扬菜。”
冯先生的语气很诚恳。
“至于价格,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按你定的最高标准来。”
私宴?包场?
李远拿着那张质感厚重的名片,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家最多只能坐三十来人的小店,又看了一眼后厨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员工们。
一旁的刘姐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这是送上门的大生意,更是对小店口碑的直接认可。
李远却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做高端菜,但包场做私宴,意味着要拒绝当晚所有的散客。
这和他的初衷,似乎有些偏离。
看到李远的迟疑,冯先生笑了笑,没有催促。
“李老板,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些唐突。你不用马上答复我,这是我的电话,你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相信,你的手艺,不应该只局限在建民街这个小店里。”
说完,冯先生留下账单的钱,礼貌的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店内一双好奇的眼睛乌溜溜的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