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晴盯着院子里那口大缸,满满一缸水,水面被风吹出细细的纹路。
想到什么,她转身噔噔噔跑进灶房。
果然,灶房那口水缸也是满的,灶台旁边堆了一摞柴。
她弯腰摸了摸水缸沿,凉的,该是天没亮就打的。
又看了眼那摞柴,劈口的新茬子泛着白,一根根码得跟砖墙似的。
程晚晴愣了几秒,鼻子就酸了,轻轻低骂了声:傻瓜。
昨晚她洗澡的时候随口说了句明天得打水劈柴了,他就记下了。
一大早把这些干完,就是为了让她少干些。
可他干这么多,得多早起床啊。
她想着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摸黑劈柴的样子,不声不响的,连个动静都没弄出来。
过去的十八年,她在家里是个不受宠的。
亲娘死得早,她爹转头娶了后娘,后娘生了弟弟后,她的日子更难了。
吃不饱是常态,冬天没有棉鞋穿,脚上冻出裂口也没人在意。
因为家里缺粮,她爹眼都不眨就把她卖了,为多半袋粮还写了断亲书。
在她爹眼里,她是赔钱货,有跟继母生的弟弟就够了。
嫁到陈家,她又成了克夫的灾星。
前头那个男人病死了,陈老婆子把账全算在她头上,天天打天天骂,拿她当牲口使唤。
曾经她怨,怨命不好,怨老天不公。
可现在她懂了,没什么可怨的。
遇上对的人,她可以作,可以娇。
路行野爱她,把她宠了一块宝,恨不得捧在手里疼。
想起男人那张冷峻英气的脸,程晚晴心软得一塌糊涂,以后她也要把所有的爱都给他,不,加倍。
现在,他的宝要去给他炖鸡汤了,让路行野晚上回来吃上口热乎的。
程晚晴撸起袖子,把野鸡从盆里提出来,剁块、焯水、下锅,扔了几片姜、几粒红枣,灶膛里添了柴,小火慢慢煨着。
另一只鸡抹了药晾到屋檐下,等风干以后炖菜用。
猪肉切块,留着晚上红烧。
刀落案板,咚咚咚的声响在灶房里回荡,烟火气儿一点点漫上来。
鸡汤的香味先是淡淡的,后来浓了,混着柴火的烟熏味,满屋子都是。
她拿盖子虚掩了锅,转身拿了工具去后院。
地里的白萝卜可以收了,再把菜地翻一翻,种上些时令菜。
他们俩吃不完这么多,晾起来做萝卜干,下粥很香。
程晚晴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劲儿。
因为这是他们的家,他们要共同把它撑起来。
给菜地浇好水,又把那块空出来的地翻了翻,跑去库房找了些生菜种子撒下去。
白萝卜全拔了,一筐一筐搬到院子里,堆在墙根底下。
萝卜缨子绿油油的,萝卜白胖胖的,沾着湿泥,看着就喜人。
灶房里鸡汤的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闻着香味,程晚晴肚子咕噜一叫,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碗凉粥。
是该饿了。
跑进灶房,就着昨天拌好的黄瓜喝了碗稀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浑身舒坦了。
出来的时候拿了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开始处理白萝卜。
井水凉丝丝的,萝卜上的泥搓下来,露出白生生的皮。
她低着头,袖子卷到小臂,水珠溅在手背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
洗好一个搁在旁边的竹筐里,又一个,萝卜堆慢慢矮下去,筐里的白净净的萝卜堆得冒了尖。
正搓着手里最后一个,院门被人敲响了。
程妹子?在家呢?
这声音。
程晚晴抬起头,日光晃了一下眼睛,她眯了眯眼才看清。
是孙嫂子。
孙嫂子男人是村里生产队的壮劳力,跟路行野走得近,两家住得也近,隔着一片田埂就到了。
孙嫂子人热心肠,村里谁家有难处她都帮一把手,路行野这些年一个人过下来,孙嫂子没少照应他。
可前世程晚晴不领情。
孙嫂子来一回她冷一回脸,嫌她多管闲事,嫌她絮叨,嫌她那双粗糙的手碰自己家东西。
后来孙嫂子来得少了,偶尔碰见也只是点点头,话都不多说。
程晚晴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孙嫂子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搁着四个白面大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匀匀的,一看就是自家做的。
嫂子。
程晚晴眉眼弯弯,脸上挂着实打实的笑,声音也软和。
孙嫂子愣了一瞬。
眼前这姑娘,袖子卷到小臂,手背上还沾着水珠子,乌黑的麻花辫搭在胸前,白净娇俏的一张脸,在日光底下整个人都泛着润润的光。
还是从前那个人,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脸上的笑是真切的,跟从前的冷淡像隔了一层天。
嫂子?程晚晴又轻唤了一声。
孙嫂子回过神,了一声,把碗递过来:程妹子,我做了些包子,白菜粉条馅的,拿来给你尝尝。
嫂子你太客气了。 程晚晴笑着接过来,碗底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掌心,她侧身让了让,您进来喝口热水。
孙嫂子心里泛着嘀咕,跟着她进了院子,一瞧,愣得站在了原地。
墙根底下那筐白萝卜洗得白生生的,堆得冒了尖。
墙角那摞柴码得跟砖墙似的,一根一根齐刷刷的。
靠墙那口大缸水满满的,水面映着天光。
屋檐下吊着一只抹了盐的野鸡,风一吹微微晃荡。
灶房半开着门,鸡汤的香裹着柴火味飘出来,浓得化不开。
跟从前她来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
程妹子是想开了,愿意跟小路过日子了?
没等想明白,孙嫂子嘴里先夸上了,程妹子,你这收拾真利索。路行野这是娶了个宝回来了。
“我就是家里收拾一下。”
程晚晴给孙嫂子搬了张椅子,转身进灶房倒了杯红糖水出来,双手递过去。
嫂子,我这炖了鸡汤,等会你带些回去尝尝。
不不不,孙嫂子接过茶杯,又连连摆手,小路干活重,留着给他补身子,家里有吃.....
程晚晴摇摇头,“您不要,那包子我也不好意思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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