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
李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倒热水,抬头就看见路行野大步走进来,脸上堆起笑:“小路,来得这么早。”
“李主任早。”
路行野点头问好,跟着进了里间。
他从袋里取出整理好的图纸和明细资料,工工整整地摆在红漆桌上。
李主任先过了遍资料,确定无误,才拿起图纸翻看。
只一眼,手指猛地顿住。
眼镜后的眼睛倏地睁大,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纸张上,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从布料的裁剪到缝纫的针脚密度,连收尾暗线的走向都画了示意图。
李主任边看,嘴里边忍不住吸着气:“这图,画得太专业了。这年头有这等才华和巧心思的人真不多见。小路,你这媳妇可真是块深山里的金子。”
提到媳妇,路行野冷峻的脸庞涌上柔色。
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的晚晚有多耀眼。
李主任看完最后一页,小心把图纸合拢压平,拉开抽屉数出一叠大团结推过来:“小路,这一百块是这次的合作定金。”
路行野目光落在那叠钱上:“李主任,成品还没交,布料也得从您这边出,不用这么急着给钱。”
“收着。” 李主任把钱又往前推了推,“这不止是定金,是我的诚意。就凭这几张图纸,这买卖亏不了。小路,我看好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路行野不再推脱,接过钱揣进内侧口袋,道了声谢。
他心里挂念起旅社里那个小人儿,事情一结束便大步往外走。
还得去一趟城北货运站。
货运站不大,几辆半旧的车停在院子里。
路行野找到马哥的时候,对方正蹲在车头前抽烟。
听说是老刘介绍来的,老马站起身,笑着掸了掸烟灰:“行,一点有车,我带你俩到县城。”
“多谢马哥。”
路行野应得干脆。
车子定妥了,他心里这才踏实,转身着急往回赶。
路过街角飘着白汽的小饭馆,进去打包了两份肉丝手擀面和几只肉包子。
回到旅社,推开房门,只见小姑娘怀里抱着他的枕头窝在沙发上,头顶一小撮碎发翘着,白软的小脸透着刚睡醒的懵懂。
听见动静,她眼睛唰地亮了,扭头看过来,软糯的声音带着欣喜:“老公,你回来啦!”
这一声在路行野心尖上狠狠挠了一下。
冷峻的眉眼顷刻间软下来,他反手带上门,大步走过去把饭菜搁在桌上,人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嗯,等急了?”
程晚晴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上,心里一软。
他肯定是担心自己,一路跑着回来的。
她抬手,用掌心温软地蹭掉他额角的汗:“这么早就跑出去,事情还顺利吗?”
“很顺利。”
路行野捉住她停在自己额头上的手腕,拉到唇边亲了亲她指尖。
“李主任看了图纸就定了,还给了一笔定金。下午一点搭马哥的顺风车回县城,再转中巴回镇上。”
程晚晴有些惊讶:“昨天李主任可没提定金的事。”
“因为我媳妇厉害。”
路行野从怀里把那叠大团结摸出来塞进她手心,起身进洗手间洗脸。
程晚晴低头看着手里的票子,一下就明白了。
李主任是看了她的图纸才给的定金。
她攥着那叠钱,忍不住盯着傻笑。
要是以后他们在省城把事业做起来……那念头冒出来,心跳都跟着快了几拍。
路行野擦着脸出来,见她那副可爱的模样,嘴角也跟着弯了:“媳妇,先吃饭,面要坨了。”
程晚晴一边小口吃面,一边把心里的计划说给他听。
“供销社要的量肯定不小,光靠我和孙嫂子赶不上工期。我想在村里招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帮忙,计件给工钱。”
“招人可行。” 路行野夹了只包子放进她碗里,“不过村里有些人爱偷懒耍滑,挑人得慎重。”
“那你觉得该怎么挑?”
她好奇地歪头:“那你觉得该怎么挑?”
“找村长。村长管了村里几十年,谁家媳妇手巧、谁坐得住不搬弄是非,他心里有数。让他帮着挑五个老实本分的,给点谢礼,事情办得稳妥,村里也没闲话。”
程晚晴眼眸一亮,声音里全是崇拜:“老公,还是你想得周全。”
路行野被她夸得心里熨帖,低头吻去她唇边的酱汁,声音宠溺:“嗯,到了镇上让老吴送批布头去家里,付车费,省得再跑一趟。”
“好!”
两人吃完,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前往货运站。
马哥的卡车已经等在门口,发动机轰隆作响。
路行野把行李扔进后车厢,护着程晚晴上了副驾,又递给马哥一瓶汽水:“马哥,路上辛苦。”
马哥接过来笑着拍了拍方向盘:“兄弟敞亮。”
大卡车一路颠簸到县城,两人又转上那趟通往镇上的破旧中巴车。
车厢里塞满了人,混着鸡鸭的腥味、旱烟味和汗酸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晃动。
程晚晴前一晚被路行野折腾得骨头泛酸,又被这气味一熏,胃里翻江倒海,脸色发白。
路行野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护在怀里:“媳妇,很难受?”
“还好,就是有点晕车。”
程晚晴不想他担心,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攥住他的手,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
路行野垂眸,看着怀里蹙眉难受的姑娘,心头一紧,手臂收拢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真恨不得替她受了这遭罪。
熬了一个多小时,中巴车终于刹在镇上的泥土地上。
两人下了车,顾不上歇脚,马不停蹄先拐去老吴的仓库。
老吴一听明天要送布头进村,二话不说拍着胸脯答应,明早八点准时送到村口。
路行野掏出车费票子递过去,老吴一把推回来,拍了拍他肩膀:“跟我客气啥!小路,好好干,哥看好你。”
从仓库出来,路行野在她跟前蹲下,回头:媳妇,上来。
程晚晴看着他宽厚挺括的后背,没吭声,默默趴了上去。
身子贴上去的那一刻,胸腔里那团翻涌的恶心才渐渐散了。
路行野双臂往后一抄,稳稳扣住她腿弯,把人背了起来。
程晚晴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皂角的清苦,还有日头晒过的烟火气,干燥又踏实。
她忍不住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男人偏过头,鼻尖蹭了蹭她汗湿的额角:还晕不晕?
不难受了。姑娘的声音软得像团棉花,尾音含含糊糊散在他颈侧。
暮色在身后铺开,村庄的灯火远远地亮起来。
路行野没再说话,脚下步子放得更稳。
走了一程,背上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他勾唇,心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