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
村长那口乡音扯得整条村都听得见:“通知!晚晴工坊招工!试工时间定在三天后,有想法的到大队部报名!限女性,手脚麻利的都行!”
喇叭里滋滋的电流声还没散,田埂上已经有人搁下锄头议论了。
“天爷!真扩工了!前些天翠花和孙嫂子拿回去的现钱你们瞧见没?”
“可不是嘛,李婶子听说腰杆子都挺直了,逼着村长烧火做饭!”
“走走走,晌午歇工我就去排队!”
村西头的碎石坡地里,张兰花弓着背,身上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脊背被太阳晒得冒热气。
听见喇叭里一遍遍回荡的招工信儿,锄头顿在半空。
那双裂着口子的手攥紧了锄把,捏得木柄吱呀响了一声。
工坊……招工?
想到铁蛋昨晚上带着糕点回家时手舞足蹈的样子,她心口动了一下。
可旁边田埂上两个妇人斜眼瞟过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明晃晃写着嫌恶。
张兰花眼底那点火苗被浇灭了。
扯下脖子那条发硬的毛巾在黝黑的脸上抹了一把,把溢到眼角的汗水连同酸涩一并擦掉。
锄头重重砸进泥里,火星溅出来。
她弓下身子继续刨地,仿佛手脚不停,那些指指点点就追不上她。
日头挪到了西山坳。
傍晚散工哨一响,社员们往大队部涌,张兰花逆着人流,抄荒草小径往村头工坊走。
她不是去报名的,昨晚答应了铁蛋今天来接他的。
到了工坊矮墙外,张兰花局促地停住了脚。
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个收拾妥当的婶子正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张兰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泥的裤腿,又闻了闻身上浓重的汗臭,没敢迈过那道门槛。
像个做贼的人一样,缩在老槐树巨大的阴影里,紧抿着起皮的嘴唇,伸长脖子往里瞅。
“娘!”
一声脆生生的呼喊打破了她的窘迫。
铁蛋像只归巢的小雀,一蹦一跳地从正屋里冲了出来。
张兰花愣住了。
才大半天没见,眼前的小子像是换了个人。
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头发梳得齐整,褂子破掉的地方被人用线补好了。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平日总是耷拉着看地,这会儿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程晚晴跟在孩子身后走出来,素色碎花衬衫,衣角收在长裤里,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整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下莹润得像块温玉,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端庄与舒展。
张兰花两只泥手在围裙上蹭着,后背弓着,喉咙像堵着什么,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粗嘎的声音带着颤。
程晚晴走到她跟前站定,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温和澄澈的浅笑。
“兰花嫂子,甭客气。铁蛋一下午帮着分布头、扫地,活干得顶顶好。”
这一番话看似平静,却字字句句把体面全捧到了张兰花的手心里。
张兰花心头猛地一撞,鼻头发酸。
她不敢再看程晚晴的眼睛,扯过铁蛋的手,含糊地说了句“走了”。
程晚晴盯着母子俩急促的背影,目光落在那只牵着铁蛋的大手上。
手背晒得脱了皮,指节处裂着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她轻叹了声,一个人,该是很难吧。
暮色铺下来,土道上只剩下母子俩的影子。
“娘,大喇叭喊招工了……三天后的试工,你要去吗?”
张兰花步子顿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去?
她有资格吗?
她男人和儿子害过人家姑娘。
村里那些女人见着她连唾沫都要啐在路边,怎么可能容她进那个院子?
铁蛋见她沉默不语,突然挣开她的手,跑到面前张开手臂挡住她。
张兰花停下脚,对上了小家伙的眼睛,此刻眼底翻滚着一股她从没见过的劲。
“娘!你得去!姐姐说了,你没有错,错的不是我们!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用怕那些长舌妇!”
铁蛋说的急,小脸都涨红了。
“下午大拴又骂你,我没跑!我抄起顶门杠冲上去了!我说往后你敢再骂一句,我就打破你的头!姐姐说了,错的是爹和大哥,犯错了就受罚,咱们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凭啥低着头过日子?”
张兰花心里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刮得她眼皮发疼。
这些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恶犬,以为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就能给孩子们挡住风雨。
可这段时间孩子们因为老赵和赵大柱一直背着恶毒的辱骂,抬不起头。
明明他们是无辜的,却没人放过他们。
反而是那个被他们害过的程晚晴,作为受害者……
张兰花喉头翻滚,眼眶那块粗糙的皮肉抽搐着,声音抖得变了调:“她当真这么说?”
“嗯!”
铁蛋肯定的点点头,握住她满是裂口的手。
“姐姐说不关娘的事,她说你一个人把几个孩子养到这么大,比村里那些整天说闲话的婶子强多了。姐姐还说你要是去试工,肯定比她们干得好。”
张兰花喉咙里哽了一下,一颗泪砸在干黄的土里,瞬间被吞了。
她浑身颤着,捂住嘴,胸膛剧烈起伏,眼泪顺着那张黑脸往下淌。
铁蛋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知道娘不容易,也知道姐姐好。
所以他记得姐姐的话,努力,让自己强大。
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
哭声歇了。
张兰花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眼底那层浑浊灰败的东西被冲干净了,只剩一股坚定。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庄稼地,望向村头那盏暖黄色的光。
对,她没错,自己从来没有坏心思害过人,一直都在努力过日子。
错的是老赵和赵大柱,不是她,不是孩子们。
她为什么要替他们背这口黑锅?孩子们凭什么替他们受这些罪?
她要去,堂堂正正地跨进那道门槛。
让全村那些戳她脊梁骨的碎嘴子看清楚,她张兰花能靠自己的手给儿子挣来体面嚼谷。
“铁蛋,走!”她牵住儿子的手,“回家吃饱饭,娘明儿一早就去大队部抢头一个号!”
铁蛋咧嘴笑了,稚嫩的嗓音应得大声:“好。我跟娘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