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刚擦黑,村口那条土路上扬起一道灰。
墙角下蹲着抽旱烟的闲汉眼尖,先喊了一嗓子:“村长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村子都惊动了。
今天可是去公社给那几个极品定罪的大日子。
大伙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全守着门口等这惊天大瓜落地。
这会儿端着碗的、摇着蒲扇的、哄孩子的,全顾不上别的,乌泱泱往村口涌。
很快,大队部的大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全体社员注意!立刻到晒谷场集合!马上开大会!”
粗犷的吆喝声顺着晚风飘出二里地。
程家院子里。
程晚晴刚把竹竿上晾干的衣裳收进怀里,听见这动静,回头朝灶房喊了声:“老公,开会了。”
灶房里,路行野刚把最后一只海碗洗干净。
听到媳妇娇软的嗓音,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过搭在肩膀上的粗布巾随便擦干。
走出来后,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那摞衣裳,转身放进屋里的炕上。
“嗯,走吧,咱们也过去听听。”
路上早就挤满了人,三三两两凑成一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比夏天的知了还吵。
“咋样了?上面到底咋判的?”
“谁知道啊!你没看村长那张脸,黑得跟灶坑里的锅底一样。”
“那陆知青呢?还有那个李娜娜,没跟着押回来?”
“哪能呢!就村长一个人推着洋车子回来的,连个鬼影子都没带。八成是栽了!”
走到晒谷场。
平时放露天电影的木板台子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村长站在台子中央,眉头拧成死疙瘩,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公社刚下发的红头文件。
他那双凌厉的眼睛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目光所及之处,声音立马压了下去。
连平日里最爱闹腾的狗蛋,都被他娘一把死死捂住了嘴。
“都到齐了是吧?”村长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声音又沉又重,“那我就宣布几件事。”
大家屏住呼吸。
“就在刚才,公社领导紧急开了大会,那几个败类的处置结果,白纸黑字已经下来了!”
村长顿了顿,咬着后槽牙:“陆知远!李娜娜!这两个人,简直是我们大队的耻辱!心思歹毒,道德败坏,手段下作到了极点!”
底下人齐刷刷竖起耳朵。
“公社定了!明天天一亮,这两人直接押送大西北农场!接受最严厉的劳动改造!”
村长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听清楚了,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调回城里!老死在戈壁滩上吧!”
底下倒吸一口凉气——“二十年!西北农场!那是人待的地方?”
大西北农场,那是个什么阎王爷都不收的苦寒地。
一年到头风吹日晒,开荒种地干的全是重苦力,细皮嫩肉的知青去了,能活几年都是个未知数。
这辈子,算是彻底交代在那儿了。
没等大家伙消化完,村长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至于那个二流子!犯了极其严重的流氓罪,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已经被县里的公安同志直接接手了。上面发了话,从重从快判决,准备吃枪子儿!”
吃枪子儿!
这四个字一出来,全场所有人都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年头,流氓罪可是能要命的死罪。
那二流子平日里偷鸡摸狗不干人事,这回算是把自己的命给作进去了。
老一辈的婆娘们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直呼老天开眼。
“还有林瑶!”
提起这个名字,村长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只剩下浓浓的厌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别以为她肚子里揣了个不知生父是谁的种,就能逃避惩罚!这掩盖不了她乱搞男女关系、伤风败俗的肮脏事实!”
村长扬起手里的牛皮纸。
“公社说了,明天她跟着陆知远他们一块儿上火车,下放农场!接受贫下中农最深刻的再教育!什么时候把那颗黑心洗心革面了,什么时候算完!这辈子洗不干净,就烂在那边!”
底下“轰”地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带着肚子去西北开荒?这还能有命活?”
“活该!她自己不要脸,干出那种丢人现眼的破事!”
一个平日里嘴快的大娘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怀了野种还想留城里享福?美得她!去了大西北,每天挑大粪有的她受的!”
“这就叫恶有恶报!这几个人凑一窝,到了戈壁滩上狗咬狗去吧!”
大家伙面面相觑,虽然觉得震惊,但没人同情。
嘴里吐出的全是“活该”,“报应”。
程晚晴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
前世她比林瑶和李娜娜还惨,没人替她喊一句冤。
救她的,只有爱她入骨的路行野。
如今,听着这些感觉都是陌生人的故事,没什么情绪。
村长抬手在半空压了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吵什么!事情还没完。接下来,我念一下上头新发的整顿村风村貌的文件要点!”
长篇大论开始。
一开始大家还听得精神抖擞,时间一长,底下的人也开始犯困。
程晚晴也累了,掩嘴打了个哈欠。
站在她身旁的路行野,深邃的目光半点没分给台上的村长,余光全黏在自家媳妇身上。
见她犯困,明媚的小脸软乎乎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像只打盹的猫。
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被轻轻按住,整个人都化了。
大手悄悄垂下,粗糙温热的手指头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手背。
程晚晴眨了眨眼睫,清醒了几分。
皮肤粗粝的触感,刮得她心尖发痒,眼眸底闪过一点狡黠。
指尖大胆地勾住他的手指,还故意捏了捏。
缠人的小东西。
路行野呼吸一顿。
小姑娘那点软绵的小动作,像根羽毛在心口上撩来撩去,惹得身心都不平静地躁动起来。
他喉结滚了滚,反手把她整只手扣进掌心里攥紧。
等回去再收拾她。
不知过了多久,村长总算念完了最后一行字。
又严厉地敲打了几句“引以为戒”,“管好自家大门”,“知青点必须从严整顿”之类的场面话。
大喇叭里才宣布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