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下班铃声一响,厂区瞬间活了过来。
程晚晴走出办公楼,一眼就看见路行野站在食堂门口。
他个子高壮,麦色的肌肤在一众穿着工装的人群里鹤立鸡群。
手里端着两个洗得发亮的搪瓷饭盒,淡漠的黑眸看见她才漾开一丝暖意。
程晚晴快走几步,扬起笑脸迎上去:“等急了吧?”
“刚到。” 路行野把饭盒递给她,“饿了吧,先进去打饭。”
大厂的食堂伙食确实好,师傅手艺也不差。
今天中午有红烧肉和清炒包菜。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路行野二话不说,把自己饭盒里的几块瘦肉全夹到了她碗里。
“你也吃呀。” 程晚晴要夹回去,被他用筷子挡住。
“我吃肥的。” 他扒了口饭,抬眼看她,“上午感觉怎么样?习惯吗?”
“还行。”
程晚晴夹起一小块包菜放进嘴里,嚼咽下去才开口。
“老赵和小刘他们挺客气。就那个姓周的女同志,对我从村里来的身份不太服气。”
路行野动作一顿,黑眸微微眯起,低沉平稳的嗓音透着股令人信服的笃定 :“你是顾厂长请来的副科长。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出了事算我的。”
这话糙理不糙。
如果她没那个金刚钻,揽不了这个瓷器活。
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不能当软柿子。
路行野这笃定护短的态度,让程晚晴心里像熨斗熨过一样妥帖。
谁懂啊,这波情绪价值直接拉满了。
“我知道。” 她冲他笑笑,眉眼弯弯,“你那边呢?运输队好待吗?”
“跟了趟短途车,帮着卸了货。带我的老师傅姓陈,人挺直爽,肯教真东西。”
“那就好。”
程晚晴点头。
路行野这人做事沉稳利落,能吃苦又不惹事,只要师傅肯教,他站稳脚跟是迟早的事。
下午,刚上班没多久,车间主任就急匆匆送来一批料子。
“赵师傅,这批急活儿你们技术科赶紧看看!跟上次那批料子一样,滑溜得像泥鳅,车间那边踩不上线,针脚全走偏了!”
老赵接过料子翻了翻,眉头立刻拧成了个死结:“啧,又是这种化纤混纺。这玩意儿太滑,压脚根本吃不住劲。”
小周凑过去摸了一把,脸色也跟着变了。
上次这批料子出大问题时,她还没调来技术科。
但当时返工费了不少劲,厂里还赔了违约金,整个技术科都被上面狠批了一顿。
她不信邪,一把扯过料子:“我试试。”
小周走到旁边的一台工业缝纫机前坐下,拉过料子塞进压脚,猛地踩下踏板。
机头飞速运转。
可出来的结果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布料在送布牙上打滑,走出来的针脚不仅歪歪扭扭像爬行的小蛇,有的地方甚至直接跳线了。
小周额头冒了汗。
她咬紧下唇,拆掉线头,重新对齐,又试了一遍。
还是不行,布料越揉越皱。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老赵看着那堆废掉的布头,连连叹气。
小刘和小陈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小周满脸通红,手心全是被冷汗浸透的湿意,进退两难。
一直没吭声的程晚晴站了起来。
她步伐从容地走过去。
没说半句风凉话,伸手拿起那块被扯得变形的料子,指腹在布料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接着,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拉开椅子坐下,程晚晴熟练地打开针盒,拔下原配的机针,换上一根最细的小号针。
随后,她伸手拧动压脚上方的调节螺丝,加大半档压力;又弯腰将送布牙的速度调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调好参数,她将另一块平整的布料推入压脚。
机头启动。
这次的声音不急不慢,节奏沉稳有力。料子在程晚晴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服服帖帖地朝前推进,像被施了定身法,没有半分偏移。
一排线走完。程晚晴停下机器,打了个结实的倒回针,抬起压脚,剪断线头。针脚密实均匀,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屋里几个人全看傻了眼,呼啦啦全凑了过来。
老赵推了推快掉到鼻尖的眼镜,凑近死死盯着那排针脚,倒抽了一口凉气,嘴里连连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小周站在人群最后头,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抿得紧紧的。
程晚晴站起身,将缝好的料子递给老赵,语气平静:“这批料子表面涂层太滑,必须换小号针减小穿透阻力,压脚压力加大半档增加摩擦,最关键的是送布牙得放慢。你们之前参数没调对,生拉硬拽,针脚当然走偏。”
老赵双手接过料子,翻来覆去摸了又摸,猛地抬头看向程晚晴,眼神里那点客气彻底变成了敬畏。
“程科长,你这手艺,神了!我老赵算是彻底服了!”
小陈和小刘也跟着满脸崇拜地点头。
只有小周冷哼了声,退回自己工位。
神气什么,不就是刚好碰上她会的。
程晚晴把众人的反应收在眼底,淡定地坐回椅子上。
手艺压住了阵脚,人心还得靠时间慢慢磨。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程晚晴完全沉浸在工作里。
她先去车间,手把手教了几个带班组长怎么调这批料子的机器参数。
随后又去了顾厂长办公室,把之前提过的喇叭裤新款式做了一次深度对接。
“顾厂长,喇叭裤除了现在的常规布,我想开发一款牛仔面料的,耐磨又时髦。等天气再凉点,咱们就上呢绒料子的冬款。”
程晚晴指着图纸,条理清晰。
顾厂长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赏。
一整天下来,虽然忙碌,但那种掌握全局的充实感让程晚晴浑身舒畅。
她享受这种靠实力说话的感觉。
傍晚,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程晚晴带上发的工服,背着挎包走出厂门。
路行野已经等在外面了,高大的身躯散漫地靠在电线杆上。
远远看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身子,大步迎上来,接过她的包和工服。
“怎么样?还适应吗?”
“嗯嗯。”
程晚晴自然地走到他身侧,跟他并肩往家走,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轻快。
“你猜怎么着?下午车间送来一批急活,那个小周搞不定,最后还是我调的机子。你没看她当时的脸色,可精彩了。后来我又去找顾厂长……”
她雀跃地说着下午的战绩。
路行野安静地听着,看着小姑娘眉飞色舞的模样,夕阳给她白净的小脸镀上一层暖光,明媚得晃眼。
他喉结微动,宽大的手掌伸过去,一把紧紧包裹住她柔软的小手。
果然,他的晚晚就该站在人前,该被人看见,该让人服气。
村里那方小天地,装不下她。
这才是他们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