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同一个区域的是你的同班同学:
钱磊。
你对他的印象不算深,军训期间他排在你后面两个位置,长得不算难看,方脸,皮肤偏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休闲裤,打扮得规规矩矩。
他偶尔会在休息时间凑过来跟人搭话,性格还挺外向,但眼神总带着点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且喜欢评价别人。
他看见你的时候,眼睛在你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推了下眼镜:“哟,你也来当志愿者?”
“嗯,赚点钱。”
“我也是。”他把荧光马甲套上,目光转向入口处那些越来越多的、举着手机和应援物的学生,绝大多数是女生,叽叽喳喳的声浪比蝉鸣还密。
你扫了一眼那些手幅,大部分写着夏经年加油和年糕必胜,配色花花绿绿的,有几个做得极为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钱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看看这些人,至于吗?一个游泳的,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你没接话。
他倒是不需要你回应,偏过头看着一个穿JK制服、手里举着夏经年照片的女生从面前经过,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足够你听见,又来了一句:“穿成这样来看游泳比赛,给谁看啊。”
你垂下视线,调整了一下喇叭的音量旋钮。
远处的游泳馆大门敞着,能隐约看见池水反射出的碎光,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钱磊还在说着什么,你没怎么听。
你把苏勿离给的巧克力拆开一块咬了一口,苦甜味在舌尖化开的同时,入口处的人流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
“来了来了来了!京大的车到了!”
你抬起头,越过人群的头顶,看见一辆印着京大校徽的白色中巴缓缓停在游泳馆侧门,停稳的时候西侧入口的人群密度骤然翻了一倍。
你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一秒前你还在跟钱磊各守半边、百无聊赖的举着喇叭,下一秒就被潮水般涌来的学生堵得死死的。
手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你甚至听见有人尖叫了一声夏经年的名字,音调高得能震碎玻璃。
他就在那辆车里。
你下意识伸手按住帽檐往下压了压,帽檐投下一小片阴影,刚好遮住你的眉眼和大半张脸,你低着头把喇叭举到嘴边:“请大家不要拥挤——排队入场——请不要越过警戒线——”
举着手机和应援物的人群拼命往前挤,你被夹在警戒线和人墙之间,荧光黄马甲在这堆花花绿绿的应援色里丑得格外醒目。
“至于吗,又不是什么世界冠军。”钱磊嘟囔着往后退了半步。
你没功夫搭理他,把喇叭往上举了举,挡住一个试图翻越警戒线的女生:“同学,请从正门入场。”
车门开了。
你的余光捕捉到一排深蓝色的身影从侧门方向鱼贯而出,京大游泳队的队服是藏蓝底配银白色校徽,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大概是领队或教练,表情严肃的扫了一眼现场的混乱。
队员们三三两两的跟在后面,拎着装备包,有人戴着耳机,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运动员通道就在你左手边不到三米的位置,队伍从那里拐进去,你只需要守好这段路不让人冲过来就行。
你低头,举喇叭,维持秩序。
带着温度的目光落在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微妙,后颈汗毛都立了起来。
你没抬头。
夏经年是第四个下车的。
他拎着运动包带,单肩挎着,深蓝色的队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速干t恤领口。
九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眼睛被晃得眯起来,伸手把刘海往后撩了一把,黑色短发蓬松柔软,手放开立刻又弹回来,随意的搭在额前。
“经年哥,这阵仗够可以的啊。”走在他前面的队友扭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吹了声口哨。
“还行吧。”夏经年笑了一下,大而圆的眼睛弯起来,卧蚕跟着鼓起,浅棕色的瞳仁被太阳照得像化开的蜂蜜,他冲人群的方向随意的抬了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引发又一阵尖叫。
他习惯了这种场面,比赛前的例行流程而已,和训练前教练点名差不多。
队伍沿着铺了防滑垫的通道往里走,经过西侧入口的时候,夏经年的视线无意中往右边扫了一眼。
通道右边人群和警戒线之间站着两个穿荧光黄马甲的志愿者,一男一女。
男的在往后缩,女的正侧过身去拦一个往前挤的学生。
就在她侧身时帽檐下露出了小半张侧脸,嘴唇一张一合,大概是在喊请排队之类的话,声音被周围的噪音吞没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帽檐下的黑色碎发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心跳突然开始乱了。
夏经年的脚步顿了一拍。
……好可爱。
等下,她刚才在笑吗?好像没有,但那个侧脸……
“经年!磨蹭什么呢,快走!”前面的队友回头冲他喊了一嗓子。
他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来了,脚步重新迈开,却还是忍不住偏了一下头,想再看一眼。
但入口处涌来一波新的观众,花花绿绿的应援手幅和举起的手机刚好挡在了那个方向,荧光黄马甲的身影被吞没在人潮里。
什么都看不见了。
刚才那个……
算了,赛后再说。
夏经年把视线收回来,跟着队伍往运动员通道走。
更衣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夏经年把运动包扔在长椅上,拉开拉链翻出泳裤和泳镜。
他坐下来开始做赛前拉伸,双臂交叉往后压,肩胛骨的轮廓在队服下撑出清晰的弧度。
动作完全是肌肉记忆,和每天训练前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神已经飘了。
“哥,你今天状态不对啊。”坐在他斜对面的队友一边往泳帽里塞头发一边斜眼看他:“热身做了三遍同一个动作你知道吗?”
“有吗?”夏经年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确实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松开手,换了个方向继续压,语气有点心虚的辩解:“可能没睡醒。”
“你昨晚十点半就睡了。”
“那就是睡太多了。”夏经年理不直气也壮。
队友嗤了一声没再追问,更衣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金属柜门开开合合的声响此起彼伏。
夏经年把队服脱下来叠好塞进包里,露出精瘦而结实的上半身,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线条流畅随着动作铺展开来。
他拿起泳镜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赛程表上,200米自由泳,第三组第四道。
帽子底下的……好可爱…
等比完赛出去看看,应该还会在的。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