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晚把那张样图放大，从左往右看了一遍，给方芸回电话。
“稿子里用的，是这张吗？”
“不是。样图是对方发来证明他们手里有料的，正文配图裁过。”方芸停了一下，“草样我截下来了，你看完再说。”
第二张图进来。
靠墙那张桌子还在，汤碗也在。下面切掉了一截。
知屿的后脑勺没了。
配图下面一行加粗的字：厉氏前掌权人夜会前妻，复合在即，回归管理层只差一步？
闻晚盯着那条切口看了很久。原图里孩子挡住半个汤碗，裁切后，孩子和被挡住的那部分都落在画面外，只剩两个大人和桌边露出的一截碗沿。
“他们裁的很干净。”
“对方编辑说是构图需要。”方芸说道，“我问他孩子哪去了，他说未成年人要保护隐私，所以裁掉。”
“保护隐私，就把他整个人裁掉，再说他爸妈在约会。”闻晚把手机换了只手，“这话他自己信吗？？？”
方芸没接。
“你明早联系他们，要两样东西。完整原图，还有他们的来源登记。谁提供的，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
“要不要先发个声明压一下？”
“先不发。我们一发，等于替他们官宣这顿饭有料。”闻晚说，“他们手里只有一张照片，我们手里有整件事。”
挂了电话，孟秀兰抱着知屿换下的衣服从卧室出来，见她站在门口没动，问：“公司有事？”
“有人拍了我们吃饭。”
“拍就拍，吃饭又不犯法。”孟秀兰把衣服搭在臂弯上，“知屿也拍进去了？”
“拍进去了，又被裁掉了。”
孟秀兰愣了下，没再问，把衣服抱去阳台。
闻晚拨给厉司恒。他刚到家，那头还有钥匙落在柜子上的声音。
“有人把我们吃饭的照片卖给媒体了。”闻晚说，“样图里有知屿，草样把他裁掉了，标题说我们复合，又说你要回管理层。来源写的是厉氏内部知情人士。”
“厉氏内部知情人士。”厉司恒重复了一遍，“门口那张小桌，有个男人一碗面坐了一个多钟头。”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当时没多想。”他顿了下，“我明早去找何正邦申报。”
“这件事由你自己申报，把那天的行程说清楚。”闻晚说。
“我自己报。”
第二天八点半，厉司恒进了何正邦办公室。闻晚九点到，林秘书跟在后面，手里是方芸整理的媒体往来记录。
何正邦已经调出了访问日志。
“近一周，涉及厉司恒排班和行程的访问一共九次。八次是仓库排班组的正常查看，有一次不对。”他把屏幕转过来，“市场部一个实习账号，前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打开了仓库夜班排班表，看的正好是厉司恒那一栏。”
排班表上，厉司恒那天晚上写的是：私事，十九点前离仓。
“市场部的实习生，为什么能看仓库排班？”闻晚问。
“权限分级的问题。行政类账号统一能看全公司排班，这个口子开了好几年。”何正邦说道，“没人当回事。”
“还有。”厉司恒开口，“那天下午三点多，市场部派人来仓库送过一份促销物料确认单。我在办公室给那家馆子打电话，问靠里的桌子还有没有。”
“送单的是谁？”
厉司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账号名，没马上回答。
厉晓棠。
厉家旁支的孩子，大三，暑假前由她母亲托人安排进市场部实习。厉司恒小时候过年见过她，那时候她还在念幼儿园。
何正邦叫人请她过来。
小姑娘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工牌，看见屋里坐了四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排班表是你看的？”何正邦问。
“是……我就是好奇，堂哥现在在仓库干什么。”
“好奇完了呢？”
厉晓棠不说话了。
“你听见他打电话订位了。”闻晚说，“然后你跟谁讲了？”
“我妈问起来，我就说了一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妈又跟我舅妈说了。我表哥在那边做房产中介，离那家馆子就两条街……”
“你表哥去拍的？”
“我没让他拍！！！”厉晓棠抬起头，眼圈红了，“我真的没让！我就是跟家里聊天，我不晓得他会去，更不晓得会卖给媒体……”
林秘书在旁边低头记录，没出声。
“你先回去，等核查通知。”何正邦说。人走了，他才接着说道：“媒体那边要是核实，来源登记上大概写的就是她表哥。所谓内部知情人士，是倒了两手的家常话。”
“家常话，一路倒到了标题上。”闻晚说。
方芸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媒体同意提供来源登记，但原图不肯给，说是摄影者版权。”
“不用他们给。”闻晚说，“他们昨晚发给你的样图，就是没裁的那张。孩子在里面，后脑勺挡着半个碗。”
方芸那边安静了两秒。
“他们自己把证据送过来了。”
“你把样图、草样并排，附上情况说明发回去。写清楚那是一家三口吃饭，孩子在场，被裁掉了。”闻晚说，“再写一句，我们保留撤稿记录和来源信息，有需要会交给相关部门。”
“好，半小时内发。”
十点刚过，厉司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司恒啊，我是你三婶。”那头的女人声音很急，“晓棠的事我听说了，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跟何主任说说，这事家里自己处理，别往档案里写。她下学期还要实习证明……”
“三婶，排班表她看了，消息是从她嘴里出去的。”
“那是你们公司权限没管好！怪孩子？”
“权限没管好，公司认。消息谁传的，她也得认。”
“你现在落到这一步，家里谁说过你一句不好？你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厉司恒没说话，把手机往何正邦那边推了推。
“厉女士，我是何正邦。”何正邦接过去，“实习终止的处理今天就会通知学校。介绍入职的审批流程，一并送合规复查。您要申诉，可以走书面渠道。”
那头又说了几句，挂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闻晚开口：“拍照的人，我不追究。”
何正邦看她。
“一个中介，接了个电话，在馆子门口蹲了半小时，卖了张照片。”她说，“追他，补不上任何东西。我要的是把让消息流出去的口子堵上。制度的漏洞，不会因为人情就自己长好。”
“三条。”何正邦在本子上写，“实习终止，入职审批复查，排班访问权限重新分级。”
“还要一份泄露事件说明。”
“我签。”厉司恒说道。
何正邦把说明打出来。厉司恒逐条看完，又往后翻，在问询记录那一页停住。
“我补一段。那天的行程。”
他从下午离仓写起。几点去学校接知屿，孩子在车上念了一路菜名，几点到馆子，点了什么，八点孩子去洗手间，谁结的账，几点送到小区门口。
写到蒸蛋那一行，他停了一下，接着写完。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没马上起身。
“以前，我会当这是小事。”
何正邦把文件收起来，没插话。
“现在我明白了。拿我吃饭的照片做文章的人，不重要。”厉司恒说，“重要的是，我儿子也在那张照片里。他被裁掉了。”
闻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下午接他，别提这件事。”
“不提。”
裁掉孩子的，不只是照片的边框。拍照的人眼里，从头到尾就没有那个孩子。
中午，方芸来消息：对方撤稿了，撤稿记录和来源登记的复印件已经发过来，原件媒体自己保存。
闻晚回了个“收到”，又补了一句：撤稿记录存档，别删。
她把这份记录拖进文件夹，刚要关电脑，手机又震了。
是容殊。
他从临岳那边发来一张截图，是那篇被撤下稿件的缓存页面，标题和配图都还在。
截图下面只有两行字。
这篇我看到了，不评论。
临岳二期独立招标的候选名单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我明天回盛京，需要当面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