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那天晚上,天气闷热得像蒸笼。
村委会院子里拉了几根电线,挂上几个大灯泡,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灯泡周围飞着一团一团的蚊虫,嗡嗡嗡的,撞在灯泡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下雨一样。
院子里摆了几十把塑料凳子,陆续坐满了人。
男人们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地里的收成和外面的打工行情。
女人们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袖和裙子,抱着孩子,嗑着瓜子,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
赵翠花也来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两个白花花的半球挤在一起,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跟旁边的几个老娘们儿说笑着,笑声又大又脆,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李秀娥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头发散着,安安静静的,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前面。
海兰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了辫子,垂在胸前。
她男人刘大勇坐在她旁边,黑瘦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凡站在院子边上,靠着墙,两手插兜,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李秀娥、赵翠花、海兰,三个女人,三个位置,三种姿态。
赵翠花在第一排,大大方方的,像在宣示主权——我是这个村的女人里最亮眼的那个。
李秀娥在角落,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藏在花丛里的小猫。
海兰在最后一排,坐在她男人旁边,低着头,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想飞又飞不出去。
周凡的目光在海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老孙头走到院子前面,拍了拍手里的话筒,喇叭发出刺耳的啸叫声,大家都捂住了耳朵。
“喂,喂,行了,别说话了,开会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老孙头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县里给了咱们村一个扶贫项目,种药材!具体的,让县里来的沈科长给大家讲讲。”
沈秋岚从旁边走上来,接过话筒。
她今晚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净,很精神,像一棵被搬到了玉米地里的白杨树,扎眼得很。
“各位乡亲,大家好,我叫沈秋岚,是县扶贫办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通过喇叭传出去,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今天来,是想跟大家介绍一个中药材种植的项目。”
她把那天在村委会说的内容又讲了一遍,但这次讲得更通俗,更详细,还加了很多图片,用投影仪打在墙上。
投影仪是从镇上借来的,画面不太清楚,但大家还是看得很认真。
“黄芩,就是这个,”沈秋岚指着投影上的一张图片,是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它的根可以入药,主要用来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咱们平时感冒发烧、咽喉肿痛,很多药里都有黄芩。市场需求量很大,不愁销路。”
“柴胡,这个,”她又指着另一张图片,“主要是疏肝解郁、升举阳气。现在城里人压力大,肝火旺,柴胡的需求量一年比一年大。”
“板蓝根,这个大家应该都听过,”她指着第三张图片,“预防感冒、抗病毒。”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人举手提问,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黑红的脸膛,嗓门大得不用话筒都听得见:“沈科长,你说的这个,一亩地能挣多少钱?”
沈秋岚把那天报的数字又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按最保守的估计,种黄芩,一亩地一年的纯收入在一千五到两千元。种玉米,一亩地一年的纯收入在五百到八百元。差了至少一倍。”
底下又嗡嗡嗡地响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又有人举手:“那种苗不要钱?”
“不要钱,县里免费提供。”
“技术指导呢?”
“全程免费指导,我们会有技术人员定期下来。”
“收购呢?万一没人收咋办?”
“县里签保底收购协议,最低价收购,市场价高的时候按市场价收。协议白纸黑字,盖县里的章。”
底下的人议论得更热烈了,有人在算账,有人在怀疑,有人在观望。
老孙头拿过话筒,大声说:“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老孙头说两句。”
人群安静下来,老孙头把手里的烟掐灭,清了清嗓子:
“这个项目,我是支持的。为啥?因为咱们村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种玉米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年轻人全跑外面打工去了,村里就剩些老人和妇女。再这么下去,咱们柳沟村就没人了!”
他说得很动情,嗓子都哑了,底下的人安静地听着,有几个老人点了点头。
“沈科长说的这个药材项目,我不敢说一定发财,但至少是个机会!县里免费给种苗,免费给技术,还保底收购,风险县里担了大半,咱们出点力气怕啥?怕吃苦?咱们庄稼人,还怕吃苦?”
底下有人笑了,气氛松动了一些。
老孙头趁热打铁:“今天我不强迫大家,愿意种的,会后到温村官那里报名。不愿意种的,也不勉强,你们看着别人种,种好了,明年再参加也行。”
他说完,把话筒递给周凡:“周大夫,你是念过书的人,你也说两句。”
周凡接过话筒,站到了前面。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都看着他,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带着各种心思的。
赵翠花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说——你好好说,姐听着呢。
李秀娥在角落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信任。
海兰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但周凡能感觉到,她的余光一直在看他。
“我说三点。”周凡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一,从土壤和气候条件来说,后山那片坡地确实适合种黄芩和柴胡。我是学医的,学过药用植物学,这个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
“第二,从市场角度来说,中药材的价格这些年一直在涨,尤其是黄芩和柴胡,因为野生资源越来越少,人工种植是趋势。”
“第三,从风险角度来说,县里提供种苗、技术和保底收购,咱们出的是土地和劳动力。风险有,但可控。”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老孙头说得对,柳沟村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机会摆在面前,抓不抓得住,看大家自己。”
他把话筒还给老孙头,走回了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