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这时候村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在外打工的陆续回来,家家户户开始忙年。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柳沟村的中药材项目做起来了,藿香基地成了省级示范点,合作社的分红让家家户户腰包鼓了不少。
前两天老孙头还说,县里要组织一批人来村里搞“年味体验”,说是城里人现在时兴来乡下过年。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周凡抬头往窗外看。
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停在卫生室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一身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栗色大波浪,垂在肩头。
她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看卫生室门口那块掉了漆的木头牌子,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对车里说了句什么。
车里陆续又下来五个女人,一个比一个穿得讲究。
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空旷的村道上格外刺耳。
周凡放下日历,站起来。
为首的女人已经推开了卫生室的门,带进来一阵冷风和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
她环顾了一圈诊室——斑驳的墙壁、老旧的药柜、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
脸上的笑容没减,反而更深了。
“周凡医生?”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我叫沈知味,省城来的。我们几个姐妹搞了个女子烹饪俱乐部,今年想找个有年味的地方过年——听说你们柳沟村的药材宴很有名,就找过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身后那几个女人也鱼贯而入,小小的诊室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凡扫了一眼。
除了沈知味,还有一个短发干练的、一个圆脸微胖的、一个高挑清瘦的、一个皮肤黝黑的、一个年纪最轻扎马尾的。
六个女人把卫生室站成了香水的海洋。
周凡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罐蜜饯里。
沈知味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竹篮放在诊桌上,揭开盖布。
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六样点心——枣泥酥、核桃糕、蜜三刀、桂花糖藕、芝麻团、绿豆饼。
每一块都做得精致小巧,摆盘像是画出来的。
“见面礼。”沈知味笑着说,“我们俱乐部的规矩,到哪儿都先亮手艺。”
周凡看着那篮点心,又看了看沈知味身后那几个女人。
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正偷偷打量他,跟他的目光一碰就红了脸,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圆脸微胖的那个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短发干练的那个双臂抱在胸前,靠在药柜上,眼神里带着审视。
高挑清瘦的那个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雪,侧脸线条利落。
皮肤黝黑的那个最安静,站在最后面,但周凡注意到她一直在观察诊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收回目光,伸手捏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开,枣泥馅细腻绵密,甜度恰到好处,带着一股猪油的醇香。
周凡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沈知味眼睛一亮:“周医生懂吃。”
“村医嘛,什么都得懂一点。”周凡把剩下的半块枣泥酥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你们打算住哪儿?”
沈知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们,又转过来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听说村里有民宿,但没订上。老孙头让我们来找你——说周医生在村里人头熟,能帮着安排。”
周凡想了想。
赵翠花家的小卖部后面有两间空房,李秀娥家东厢房也能腾出来,海兰家也有地方。
但一下子住六个人,得分好几家。
他正琢磨着怎么安排,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语音,赵翠花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没好气的味道:
“六个女的?周凡,你倒是会招人——让她们来我这儿吧,后院两间屋收拾收拾能住。不过你告诉她们,住我的店,得守我的规矩。”
周凡回了个“行”,放下手机对沈知味说:“走吧,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沈知味点点头,招呼身后的女人们拿行李。
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凑到周凡跟前,小声问:“周医生,你们村的药材宴……真的像网上说的那么好吃吗?”
她说话的时候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呼出的白气扑在周凡下巴上,带着一股薄荷牙膏的凉意。
周凡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最多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好吃。”他说,“不过得看谁做。”
“我会做!”马尾姑娘脱口而出,又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我叫小满,沈小满。周医生你晚上有空吗?我可以先给你做一顿尝尝——”
“小满。”沈知味在前面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沈小满立刻闭了嘴,吐了吐舌头,跑回队伍里去了。
周凡带着六个女人往赵翠花的小卖部走。
雪后的村道很安静,两边的房屋都覆着一层白,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散成一片。
路过李秀娥家门口的时候,周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院门关着,但灶房的烟囱也在冒烟。
他想起李秀娥早上端豆腐时那个眼神,脚下顿了一下。
沈知味走在他旁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弯,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赵翠花站在小卖部门口等着。
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
她扫了一眼周凡身后的六个女人,目光在沈知味脸上多停了两秒。
“后院两间屋,一间大通铺能睡四个,一间小的睡两个。”赵翠花把一串钥匙丢给周凡,“被褥都是干净的,刚晒过。热水在灶房,自己烧。”
她说完转身进了小卖部,没再看周凡一眼。
周凡知道她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也不在意,带着六个女人往后院走。
沈知味跟在他身后,经过小卖部柜台的时候朝赵翠花笑了笑:“大姐,晚上我们做饭,给您也带一份。”
赵翠花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缓了缓:“行啊,我倒要尝尝你们城里人的手艺。”
沈知味笑着点点头,跟着周凡进了后院。
周凡把钥匙分给她们,交代了几句热水和灶房的位置。
六个女人开始忙着搬行李、铺床、烧水。
沈小满跑进灶房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一脸兴奋:“周医生!灶房里有土灶!我好久没见过土灶了——”
她说着就挽袖子要生火,被那个皮肤黝黑的女人拦住了:“先收拾屋子,晚上再做饭。”
沈小满嘟了嘟嘴,但没再坚持,跟着进了屋。
周凡站在后院里,看着她们忙进忙出。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
沈知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烧的热水,递给他。
“周医生,”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纷飞的雪,“我听说……你们村的药材宴,光是药材就有二十多种?”
“差不多。”
“那得有个懂行的人带着我们认。”沈知味抿了一口热水,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他,“这个人……我想请你。”
周凡端着杯子,杯壁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
沈知味站在门框里,羊绒大衣脱了,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她的腰身细细的,胸脯鼓鼓的。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栗色大波浪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发梢在毛衣的黑色背景上格外显眼。
“行。”周凡说,“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卫生室等你们。”
沈知味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她往前迈了一步,从门框里走出来,站到周凡面前。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肩上,白莹莹的。
“周医生,”她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我还有个私人的请求。”
“你说。”
“我听说……柳沟村有口老井,井水做出来的豆腐特别嫩。我想去看看。”
她说完退回去,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转身进了屋。
关上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周凡很熟悉的东西。
他站在雪里,杯子里的热水渐渐凉了,但掌心还留着热度。
这个腊月二十三,灶王奶奶还没上天,日子已经热闹起来了。
……
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
柳沟村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就暗下来,六点以后村道上基本没人了。
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黄澄澄的灯。
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洇成一团一团的暖色光晕。
周凡在自己屋里热了碗剩饭对付了一口,正准备去卫生室把白天的处方整理一下,手机就响了。
赵翠花的语音,语气比早上软了不少:
“你过来一趟,那几个城里女人在灶房折腾呢,说是要做什么……药材宴?把我的灶台占得满满的。”
周凡到的时候,小卖部后院的灶房里已经热火朝天了。
灶台上的两口大铁锅都占着。
一口蒸着东西,白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另一口炖着汤,咕嘟咕嘟翻滚着,满屋子都是药材和肉混在一起的浓香。
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食材——黄芪片、当归段、枸杞、红枣、山药、百合。
还有几样周凡一时没认出来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沈知味系着一条素色围裙,站在案板前切一块羊肉,刀工利落,肉片薄得透光。
沈小满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脸上蹭了一道黑灰,鼻尖上亮晶晶的,不知是汗还是油。
圆脸微胖的方好正拿勺子搅着汤锅,嘴里哼着歌,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
短发干练的郑厉站在灶台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高挑清瘦的林疏影坐在灶房角落的小板凳上择菜,手指飞快地把香菜根掐掉。
皮肤黝黑的苏晚照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周医生来了!”沈小满第一个看见他,从灶膛前跳起来,“快来快来,沈姐做了当归生姜羊肉汤,你尝尝——”
周凡走到灶台前。
沈知味正好切完最后一片羊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比白天多了几分烟火气。
“来得正好。”她拿过一只碗,从汤锅里舀了一勺汤,又在碗里放了几片刚切的生羊肉,撒了一小撮枸杞,端给周凡。
“当归生姜羊肉汤,张仲景的方子。生羊肉用滚汤烫熟,比直接炖的嫩。”
周凡接过来,先闻了闻。
当归的药香、生姜的辛香、羊肉的膻香和枸杞的甜香混在一起,层次分明。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头清亮,羊肉鲜嫩,当归的味道没有抢戏,反而把羊肉的鲜味吊了出来。
“好。”他说。
沈知味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眼睛亮亮的:“你是行家。”
“村医嘛,药膳不分家。”周凡把碗里的羊肉捞出来吃了,放下碗,“你们这阵仗,是打算在柳沟村开饭馆?”
“待一周。”沈知味重新拿起刀,开始切下一块肉,“我们俱乐部每年选一个地方过年,找当地的食材、当地的做法、当地的人。今年选柳沟村,是因为你们的药材宴上了省台。”
“那你们找对人了。”周凡靠回灶台旁边的墙上,“柳沟村的药材宴,我吃过不下二十回。”
“所以才找你当品鉴官。”沈知味抬头看着他,手里的刀没停。
“每天一顿,七顿。你得说出每道菜的门道——用了什么药材、什么火候、什么搭配。说得出来,我们按天付劳务费;说不出来,你倒贴我们材料钱。”
方好从汤锅后面探过头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还得说实话,不准恭维。”
“行。”周凡说,“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沈知味把切好的羊肉码进盘子里,端起来递给方好。
“第一顿——当归生姜羊肉汤、黄芪炖老母鸡、山药炒木耳、枸杞蒸蛋、红枣银耳羹。五道,你先品前四道,银耳羹宵夜再喝。”
周凡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热烘烘的。
六个女人在灶房里忙来忙去。
偶尔有谁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香风。
沈知味身上是沉静的木质调,方好是甜甜的果香,沈小满是洗衣液那种干净的皂香。
郑厉是淡淡的薄荷,林疏影几乎闻不到香水味,苏晚照身上有一种类似艾草的清苦。
每道菜端到他面前,他都认真尝了,认真评。
当归生姜羊肉汤——当归后下,生姜去皮,羊肉选的后腿,烫得刚好断生。
汤里的盐是最后放的,所以肉嫩汤鲜。
黄芪炖老母鸡——黄芪用的是柳沟村本地的,片大味厚。
和老母鸡一起炖了两个小时,鸡肉脱骨不烂,黄芪的药香完全渗进去了,但没盖住鸡本身的鲜。
山药炒木耳——山药是脆的,木耳是糯的,火候卡得准。
山药断生就出锅,木耳提前泡发,又用高汤煨过。
枸杞蒸蛋——蛋液过筛了三遍,表面平整如镜。
枸杞用温水泡开再嵌入蛋面,蒸的时间刚好八分钟。
蛋羹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周凡每道菜都吃了两筷子,喝完汤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
“怎么样?”沈小满凑过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们在省城开饭店的?”
“沈姐是‘知味轩’的主厨。”沈小满指了指沈知味。
“方好姐是面点师,郑厉姐是营养师,疏影姐是美食杂志编辑,晚照姐是食材买手。我……我是学徒。”
周凡看了沈知味一眼。
知味轩,省城那家做创意药膳出名的私房菜馆。
他听林雪提过,说是一桌难求,人均消费抵得上村里一户人家一个月的收入。
“怪不得。”周凡说,“这顿饭放省城,一桌得卖两千。”
沈知味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不值那么多。食材是普通的,做法也不复杂,就是火候和搭配花了心思。”
“所以你们来柳沟村,”周凡看着她,“不是光为了过年。”
沈知味没否认。
她走到灶房门口,站在周凡旁边,看着外面的雪。
后院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干干净净的,只有几行脚印从灶房通到屋里。
枣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弯弯地垂下来,像开了一树白花。
“我想在知味轩推一套‘柳沟药材宴’。”她说。
“主打原产地、原生态、原风味。但光靠照片和视频拿不准,得亲自来吃、来看、来感受。”
“所以你找品鉴官。”
“不光是品鉴官。”沈知味转过头来。
灶房里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侧脸勾了一道金边。
前面的脸隐在暗处,只有眼睛亮着。
“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柳沟村的人。”
周凡看着她。
灶房里沈小满和方好在收拾碗筷,郑厉还在记笔记,林疏影和苏晚照在洗碗。
没有人注意门口这边。
“明天早上八点,”周凡说,“卫生室门口见。”
他站起来要走,沈知味叫住了他:“等一下。”
她回身进了灶房,从案板下面端出一个小碗。
碗里是一块蒸得金黄的糕,上面撒着碎核桃和芝麻,热气袅袅地升着。
“红枣核桃糕,单独给你留的。”她递过来,手指擦过周凡的手心。
“刚才评菜的时候,你喝汤喝得最慢——你喜欢汤。”
周凡接过碗。
沈知味的手指在他掌心多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后院里,雪还在下。
碗里的糕烫着掌心,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低头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红枣的甜和核桃的脆在齿间交错。
后味里有一丝淡淡的药材香——是陈皮。
他抬头看了看灶房的窗户。
窗户纸上映着几个女人的剪影,忙忙碌碌的,像一出皮影戏。
他端着碗往回走,路过赵翠花的小卖部柜台时,看见赵翠花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碗。
“吃上了?”赵翠花的语气酸溜溜的。
“尝了尝。”
“哼。”赵翠花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你倒是好口福。”
周凡把碗里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赵翠花。
赵翠花不抽烟,但接过去了,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明儿早上我煮粥,”她说,眼睛看着手里的烟,不看他,“你来吃。”
“行。”
周凡出了小卖部,往卫生室走。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走到卫生室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味的微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加的。
“明天见。另:你的点评比网上那些美食博主说得准。”
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周凡推开门,进了卫生室。
他把碗放在诊桌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后院灶房的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昏昏黄黄的。
他想起沈知味递碗时手指的温度,想起赵翠花早上在灶房里的喘息,想起李秀娥端豆腐时那个安静的眼神。
他摸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整天。
这个年,怕是要过得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