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至,窗外的风声紧了起来,拍打在窗纸上,像极了急诊科半夜那催命般的呼叫铃。
令狐冲缩在被窝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倒不全是为了演戏,白天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硬撑着。
此刻夜深人静,失血后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反扑,浑身冷得像是刚从停尸房冰柜里捞出来。
“师娘……师娘……”他刻意把声音压在喉咙口,制造出一种濒死的浑浊感。
不出十息,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宁中则几乎是撞进来的,外衫都没系好,那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底的青黑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冲儿!怎么了?”宁中则扑到床边,手背贴上令狐冲的额头。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些微颤,显然白天发现的那些“秘密”正在疯狂折磨她的神经。
令狐冲视野里,宁中则头顶的词条红得发紫:【心脉淤阻】、【情绪过载】、【濒临崩溃】。
这位华山女侠的心理防线已经快绷不住了。
如果是平常,医生会建议她去挂个精神科或者吃点疏肝解郁丸,但现在,这正是攻破她心防的最佳时机。
“冷……骨头缝里像有冰碴子……”
令狐冲哆哆嗦嗦地抓住宁中则的手腕,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搭上了脉搏——
细若游丝,却又躁动不安,典型的气血逆乱。
“师娘,我这是寒毒入髓,引发了……引发了经络痉挛。
求师娘助我推宫过血,但这回不能用内力硬冲,得用‘透天凉’的手法,把那股邪火引出来。”
宁中则哪懂什么“透天凉”,但看着令狐冲惨白的脸,早已乱了方寸:“好,你说怎么做,师娘都依你。”
“请师娘褪去外衫,这针法讲究阴阳共振,隔着厚衣裳……找不准穴。”
令狐冲说完这句,心跳都不由得漏了一拍。
这话半真半假,真是为了治疗,假是为了布局。
宁中则僵了一瞬。
若是平时,这要求大逆不道。
但此刻她刚经历了丈夫“太监”的冲击,潜意识里对那种虚伪的“礼教”产生了一种报复性的厌恶。
她没说话,转身走到那扇画着迎客松的屏风后。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片刻后,宁中则走了出来。
她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背对着令狐冲坐在床沿。
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且孤寂。
令狐冲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指尖捏起一枚备用的银针。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宁中则脊背的那一刹那,手下的躯体猛地一颤,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视野右上角的雷达骤然爆闪。
【高能警报!目标(岳不群)已抵达屋顶正上方!】
【状态:龟息潜伏/高度戒备】
【距离:垂直距离三米】
老阴比来了。
令狐冲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手指却稳稳地落在宁中则背后的“至阳穴”上。
“师娘,忍着点。”
他一边缓缓捻动银针,一边气沉丹田,把声音控制在一种只有贴得极近才能听清的耳语频率。
那是他在急诊室跟家属交代绝症病情的专用声线——低沉、笃定、带着一种残酷的专业性。
“医典里的《阴阳残卷》曾记载,”
令狐冲手指顺着脊柱下滑,按在宁中则的“灵台穴”上,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喷洒在她冰凉的脖颈上。
“凡男子自绝阳关,不仅形体有亏,心性更会大变。”
宁中则浑身一抖,想要回头,却被令狐冲按住肩膀。
紧接着,令狐冲猛地提高音量,声音洪亮得足以穿透瓦片:
“师父他老人家那紫霞神功,如今已臻化境!
弟子虽身受重伤,但只要想到师父能带领咱们华山派重回五岳之首,这点痛算什么!”
屋顶上的瓦片微不可察地响了一声。
令狐冲手指继续下滑,声音再次切换回鬼魅般的耳语:
“那种残缺之人,因阳气断绝,极易陷入偏执。他们会变得极度自恋,喜怒无常,甚至……
会对身边亲近之人产生莫名的恨意,觉得这世上所有圆满的东西都在嘲笑他的残缺。”
宁中则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令狐冲的话像一把生锈的手术刀,一点点割开她心底最不愿意面对的脓疮。
她想起了岳不群最近阴阳怪气的语调,想起了他对女儿婚事的冷漠,想起了他看自己时那种仿佛看着一件死物的眼神。
“师娘,放松。”令狐冲手里加了几分力道,指尖在那紧绷的肌肉上用力一拨。
与此同时,他再次扯着嗓子大喊:
“师父为了华山大业,日夜操劳,这等胸襟气度,弟子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啊!
这一针下去,弟子感觉真气通畅多了,多谢师娘耗费内力为我护法!”
屋顶上的红点闪烁了一下,杀意似乎淡了一些。
岳不群是个极其自负的人,听到大弟子在“私密”时刻还在对他歌功颂德,那种变态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而且,如果宁中则是在传功疗伤,那之前的“风铃示警”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令狐冲捕捉到了那一丝犹豫,决定加最后一把火。
他的拇指按在了宁中则腰后的“命门穴”,这里是人体督脉的要害,也是情绪宣泄的闸口。
“那种人……”令狐冲凑在宁中则耳边,声音低得像恶魔的呢喃。
“最怕被人发现秘密,所以会疯狂掩饰。
他们会用香料遮盖身上的腥臊味,会用更加道貌岸然的君子做派来伪装内心的扭曲。师娘,您真的了解枕边那个人吗?”
话音落下,令狐冲指尖内劲一吐,狠狠按了下去。
一种酸麻胀痛瞬间沿着脊柱窜上天灵盖,生理上的刺激加上心理上的惊恐,让宁中则再也控制不住。
“啊——!”
一声无法压抑的低呼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那声音里夹杂着痛楚、释放,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栗,在这深夜里听起来,竟有一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歧义。
屋顶上的红点瞬间静止。
几秒种后,红点开始移动,方向——远离。
岳不群走了。
在他那个满脑子阴谋论的脑瓜里;
这一声“呻吟”加上之前的对话,让他自行脑补出了一场“师慈徒孝”、正在紧要关头运功疗伤的画面。
既然没有密谋造反,宁中则又在全力损耗内力救人,今晚动手反而不美,不如留着这个傻徒弟继续当枪使。
确认红点彻底消失在雷达边缘,令狐冲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身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这一场心理博弈,比做十台开颅手术都累。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出一个火星。
宁中则依旧背对着他坐着,脊背不再僵硬,却在微微颤抖。
她慢慢拉起滑落肩头的外衫,动作迟缓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良久,她转过头。
那张平日里端庄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血色,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死死盯着令狐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整天、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观的问题。
“冲儿……”她的声音轻得像烟,“你刚才说的……那种人……他……他真的不会有胡须吗?”
令狐冲看着她那双充满希冀又满是绝望的眼睛,知道最后的宣判时刻到了。
岳不群是有胡子的,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君子须”。
这也是宁中则一直不敢确信真相的最后一根稻草。
令狐冲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种讨论病理切片的冷静口吻说道:
“师娘,这在医术上,叫做‘假体代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