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望着长方形餐桌上摆满的精致菜肴,回想起在家里被“健康轻食”支配的日子,顿时觉得食指大动。
李富真用公筷将刚剥好的海鲜放到他面前的骨碟里,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亲近。
“多吃点。知予前两天还跟我打电话,说她最近迷上了研究什么美式健康轻食。你这孩子从小就无肉不欢,在家里肯定憋坏了吧?”
沈辞舀了一勺清汤,慢条斯理地咽下,露出一抹舒心的笑:
“还是李阿姨这里的饭菜最合胃口,我妈在家里天天捣鼓什么羽衣甘蓝沙拉和无麸质面包,我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
听到这话,李富真忍不住笑了,佯装嗔怪地打趣道:
“你还有脸编排你妈?知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气得都快在电话里骂人了。说你临走前居然给她留了张字条,大言不惭地催她趁年轻赶紧生个二胎?”
一旁的李妍贤小手撑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幸灾乐祸地接话:
“欧巴,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留字条催知予阿姨生二胎。阿姨在电话里可是放话了,等你回去就要扣光你的零花钱。”
坐在对面的李东贤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牛肉,含糊不清地嘟囔:
“哥现在可是社长,在美国开科技公司的人,怎么可能还在乎那点零花钱。”
听到这话,李富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侄女李妍贤。
“对了,妍贤,你那个不争气的亲哥哥智昊这两天跑哪儿去了?前两天就没见着他人,你爸也不管管他?”
李妍贤小嘴微微撅起,语气里透着习以为常的无奈:
“他啊,这几天天天往江南区那边的顶级夜店跑,说是跟几个狐朋狗友谈什么大投资,其实就是开香槟包场玩女人,不到凌晨根本不回家。”
李富真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天天就知道泡夜店、花天酒地,正经事一件不做,书也读得一塌糊涂。真不知道你爸以后怎么放心把那么大的摊子交给他。”
抱怨完自家大哥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李富真的视线再次落在沈辞身上。
看着眼前的沈辞,她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小辞啊,阿姨听说你在美国搞的那个人工智能公司,前期投入挺大的,知予前阵子还跟我打电话唠叨,说你把私房钱全砸进去了,现在资金链方面还好吗?”
沈辞神色镇定,顺手端起果汁抿了一口:“还行吧,反正是告一段落了,短时间内不需要继续往里面砸钱了。”
李富真只当他是研发遇到了瓶颈或者暂时休整,赞许地点点头:
“做商业科研确实急不得,烧钱也是难免的,要是资金周转不开,随时跟阿姨开口,别硬撑着。”
沈辞眨了眨眼睛,表情十分诚恳:
“放心吧阿姨,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硬撑,需要钱的时候我绝对不客气。”
一想到那份已经签署生效的收购合同,他在心里就忍不住暗自发笑。
还资金周转不开?
上周刚敲定打过来的第一笔收购首付款,那串长长的数字就足够他天天挥霍,下半辈子都花不完了好吗。
一顿饭吃得十分融洽。
饭后,李富真特意安排管家把二楼采光最好的房间打扫出来给沈辞住。
李东贤嚷嚷着要拉他去游戏室切磋,也被李妍贤以“欧巴坐飞机太累需要休息”为由,连人带玩具一起撵回了房间。
夜色渐深。
沈辞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推开大门,独自一人溜出了豪宅小院。
首尔夜晚的风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他顺着干净的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汉江大桥上。
大桥两旁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江面泛着粼粼微光。
沈辞趴在栏杆上,双手托着下巴,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刻。
就在此时。
距离他几十米外的栏杆边,一道修长的身影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年轻女生,披散着长发,正面对着浩瀚的江面。
沈辞起初并没太在意,只当对方也是出来散步的游客。
然而下一秒——
那个女生突然双脚微微张开,身子向前倾斜成一个夸张的角度。
她双手呈喇叭状扣在嘴边,高高仰起头,向着漆黑的江面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紧接着,一道清脆却带着十足怨念的喊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李秀满——!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出道啊——!”
沈辞:“……?”
不是吧,这大晚上的,还真给自己碰上什么硬核发泄现场了?
女生的控诉显然还没结束。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握拳在空中用力挥舞了几下,再次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哭腔:
“天天除了吃草就是吃草!我都快饿脱相了!我想吃烤肉!我想吃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啊啊啊——!”
喊完这最后一句,她整个上半身随着动作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要把积攒在胸口的所有郁闷、压力,连同对烤肉的极度渴望,一股脑全砸进江里。
发泄完毕,她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她满意地拍了拍胸口,显然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沈辞站在两米开外,双手抄在口袋里,将这场丰富的“单口相声”从头听到尾。
在心底略感好笑地“啧”了一声,他不再保持沉默,用平常懒洋洋的语调幽幽地开口道:
“桥上的风晚间偏凉,朝水面弯腰容易失去重心。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那副气鼓鼓又委屈的模样,“江里的鱼,恐怕变不出滋滋冒油的五花肉给你吃。”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女生身子猛地一扭。
她双脚差点踩空,连忙一把死死抓住护栏。
转过身来时,沈辞才看清,对面的女孩子长着一张精致的脸蛋。
只是此刻,由于刚才过度用力发泄,她的腮帮子还微微鼓着,那双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恐与错愕,正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几秒。
女生上下打量着沈辞,眼神里的警惕、尴尬,以及被人听见大骂老板还馋烤肉的极度羞耻感交织在一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沈辞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的调侃:
“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好心提醒一下,你刚刚那个前倾的姿势,从后方看真的随时准备扎进江里捞五花肉。”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极力维持着脸上的冷峻,将双手背到身后:
“我只是在跟江里的鱼沟通人生理想……不需要别人提醒。”
语气硬邦邦的,但红透了的耳根却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崩溃。
沈辞走近了一步,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沟通人生理想?那看来江里的鱼不仅给不了你出道位,还挺抠门的,连口肉都不给吃。”
女生被噎了一下,腮帮子鼓得更大了。
她平日里在练习室承受着严苛的训练与巨大的出道压力,今晚实在憋不住才偷偷跑出来释放一下。
谁能想到,自己毫无形象的大喊发泄,居然被一个陌生男人全程目睹,甚至连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人……”
她别过头去,看着江面的微光,小声咕哝着,“大晚上不睡觉,专门跑来汉江大桥上偷听别人说话吗?”
沈辞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硬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把另一颗递了过去。
“偷听多低级,我是光明正大地听。”
他轻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那颗包着彩色糖纸的糖果,“拿去吧,刚才喊得那么卖力,没吃到烤肉,估计嗓子也干得冒烟了。”
女生看着伸到眼前的彩色糖果,微微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男人眼神清澈,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身上没有半点让人不适的攻击性。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将糖果接了过来。
“我叫柳智敏。”
她撕开包装,将糖果放进嘴里,情绪似乎缓和了不少,身子重新靠回栏杆上。
“沈辞。”
沈辞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侧头看着她:“看你的样子,像是遇到什么天大的烦心事了?现在的年轻人压力都这么大吗?”
柳智敏微微扬起下巴,清冷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你不懂,我们这种练习生,每天除了练习就是排名,稍微退步一点就可能被淘汰。”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有时候觉得前面的路太黑了,看不到头。我跟你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干什么……”
沈辞仰头看着天空的繁星,悠悠地开口:
“看不到头就对了,要是路一眼就能看到头,那多无趣。”
“就像我前段时间,也以为自己要在一个无底洞里耗一辈子,结果一转身,发现路边全是铺满的美金。”
柳智敏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铺满美金?吹牛也不带这么吹的,你以为你是财阀继承人啊。”
沈辞咧嘴一笑,没有解释。
这年头,说真话反倒没人信了。
柳智敏吃着糖,嘴里的甜味让原本压抑的心情神奇地好了许多。
她双手撑着栏杆,轻轻摇晃着双腿,歪着头看向沈辞: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糖。刚才……我对着江面大喊的样子,是不是很像个疯子?”
沈辞摇了摇头,表情严肃地纠正她:“不完全是。”
柳智敏眨了眨眼:“那像什么?”
“像一只因为抢不到面包,只能对着水面干瞪眼的河豚。”
沈辞说完,迅速向后退了一步。
“……”
柳智敏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原本清冷的形象彻底破功。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瞪着沈辞,抬起脚作势要踩他:“你才是河豚!你全家都是河豚!”
沈辞轻松躲开,笑得十分欠揍:
“你看,现在情绪不就完全发泄出来了?比你刚才对着江水干吼有效多了。”
柳智敏收回脚,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忍住,嘴角也跟着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首尔深夜的汉江大桥上,冷风依旧在吹。
但空气里那股原本令人窒息的沉重,却不知不觉间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