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考虑过做健身教练？”方教头问。
陈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拒绝道：“我不行，我连营养学都没系统学过，力量训练也是自己摸索的，做教练需要专业知识，我这水平差得远了。”
方教头深吸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屿：
“这是我的名片。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健身房在招兼职教练，不需要全天坐班，周末来几节课就行。
你可以先来试试，上几节团课看看效果，以你的能力，会员们会很喜欢的。”
陈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方教头的名字印在烫金的字体上，旁边是一串专业头衔——
国家一级健身指导员、运动营养师认证、某某健身比赛冠军……
“谢谢，不过真的不用了。”
陈屿把名片收进口袋，真诚地说，
“我不是谦虚，是真觉得自己没那个水平，万一教错了，把人练伤了，那就不太好了。”
方教头看着陈屿，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屿莫名其妙的话：“你知道吗，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想让你来教。”
陈屿：“？”
方教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认真：
“你从来不占器械，用完的东西会归位，有人等的时候会主动让，如果出汗了会及时擦干净器械……这些细节，在这个健身房里能做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再加上你的水平，如果你愿意来当教练，我敢说，一个月之内你的课会被抢光。”
陈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说：“这些只是基本的健身房礼仪吧，至于训练水平，真的就是普通水平。您是专业的，肯定见过很多比我强的人。”
方教头叹了口气。
他看着陈屿那张真诚到毫无破绽的脸，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把把这个年轻人拉到镜子前，指着镜子里的他，大声说：
“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那教科书般的姿势！你看看那轻松自如的样子！你管这叫普通？！”
但他没有这么做。
多年的教练生涯让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自信的、自卑的、谦虚的、骄傲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
明明拥有明显超出常人的能力，却发自内心地认为这只是“普通水平”。
这个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脑子缺根弦。
方教头决定暂时放弃：“如果你想通了，随时找我。”
陈屿点头道谢，然后走向了拉伸区。
方教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复杂。
在做完拉伸之后，陈屿收拾好东西，背着健身包走向更衣室。
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姐姐叫住了他：
“陈先生，方教头刚才跟我说了，如果你有兴趣来当兼职教练的话，我们这边可以给你开一个很灵活的排课方案，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谢谢，不用了，我真的水平不够。”陈屿礼貌地拒绝，推门走出了健身房。
六月的阳光亮得晃眼。
他站在健身房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去大约两百米，健身房里发生了关于他的相关讨论。
方教头站在前台，被几个常客围住了。
荧光绿背心和他的同伴在，那个大叔也在。
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说着同一个名字。
“方教头，刚才那个年轻人你认识吗？他是不是你们新来的教练？”
“他那个深蹲姿势太标准了！我练了五年深蹲，今天看到他做的动作，感觉自己五年白练了。”
“引体向上做了二十五个！二十五个！做完之后面不改色！这还是人吗！”
“他是不是打比赛的？职业选手来这里？”
方教头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平静地听完所有人的问题，然后说：
“他不是教练，也不是职业选手，他是我们这里的普通会员，姓陈。我刚才问过了，他说他就是‘随便练练’。”
“随便练练？！”荧光绿背心的声音拔高了，“他管那个叫随便练练？”
“他还说他的动作‘不够标准’，水平‘跟专业的不能比’，觉得当教练是‘误人子弟’。”
方教头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人群安静了片刻。
“他是不是对自己的认知有什么问题？”那个大叔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困惑。
方教头没有回答。
他靠在吧台上，双臂交叉，看着健身房门口陈屿离开的方向。
“这可能不只是认知问题，”方教头缓缓开口，“这更像是一些人的出厂设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大概真的觉得自己很普通。”方教头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种人在各行各业里，有一个专业术语。”
“什么术语？”
“装b而不自知。”方教头说。
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认同，因为方教头说得没错。
真正的“装b”是刻意为之，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牛。
而陈屿，他纯粹是在做他自己。
他在做他觉得“普通”的训练，说他认为“客观”的评价，用他认为“基本”的标准来衡量自己。
只是他的“普通”、“客观”、“基本”，和正常人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
“那他下次什么时候来？”某个女生突然提问。
问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切了，赶紧找补道，“我是说，我想问问他那个深蹲姿势是怎么练的。不是为了别的，真的。”
方教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他一般两天来一次，下次应该是周一傍晚。”
“好的。”女生点点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方教头在心里替陈屿叹了口气。
那个人，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每次来健身房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偷偷看他。
同样，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那些“还不够标准”的动作，在别人眼里已经是教科书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