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不出意外,还是虞婷做的。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菜量几乎覆盖了整张餐桌。
每一道菜的位置都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颜色搭配、荤素比例,甚至盘子的大小都形成了某种视觉上的和谐。
虞婷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原本负责做饭的王妈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是一种多年未见的清闲。
她在这家干了快十年,除了有时候陈屿亲自下厨之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她从灶台前挤走。
虞婷一来,她的工作量断崖式下跌,从“掌管陈家厨房的女人”变成了“偶尔帮忙递个盐的围观群众”。
她喝了一口茶,看着虞婷往鸡汤里加枸杞的专注神情,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旁边的管家老张说:
“这位虞女士,怕是想当我们陈家的女主人。”
老张“嗯”了一声。
他在陈家干了二十多年,陈峥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数不胜数,对于“谁想当女主人”这个话题早已波澜不惊。
陈屿坐在餐桌旁,看着满桌子的菜,不得不感慨虞婷的厨艺是真好。
陈峥是最后一个落座的。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
他坐下来的时候,虞婷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两个人短暂对视了一下。
林思筝坐在陈屿旁边。
自从中午一起回来之后,她似乎变得更加关注陈屿,目光就会时不时地飘向旁边。
每次陈屿抬头夹菜的时候,她的眼睛又会迅速移回碗里。
陈屿不解:她这是干嘛,嫌我吃太多了?
晚餐进行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饭桌的气氛还算和谐。
虞婷正在用公筷给陈峥夹排骨,嘴上说着:“这道菜我特意少放了糖,我记得你不喜欢吃太甜。”
陈峥端着碗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而小泓此刻正观察着虞婷的言行举止,似乎想要为自己的后妈评估模型增加新的数据样本。
就在这时,管家老张快步走了进来。
老张在这家干了二十多年,自认为什么样的场面都已经见过。
比如,
金融危机那年陈峥差点破产;
陈沐洲被变态一路尾随到陈家;
刚出生没几个月的陈屿直接被他妈妈带走;
以及小泓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绑架……
他的人生经验之丰富,足以写一本《豪门管家生存指南》。
但此刻,他走路的步伐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走到陈峥旁边,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老张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餐厅太安静了,所以所有人都听到了老张说的话。
“陈先生,门口来了两个人,需要您亲自处理一下。”
陈峥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人?”
“一对母子,那个男生看起来和二少爷差不多大,那位女士说——”
老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的目光在陈家三兄弟之间飞速扫了一圈,然后硬着头皮说完了后半句:“说这个男生是您的孩子。”
陈沐洲、陈屿、陈泓三兄弟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峥。
陈峥打了个激灵。
“这不可能。”他笃定道。
“从小屿出生后,我就很少……”陈峥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这不可能,让他们走吧。”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刚走没两步,就又回来了。
他侧着身子,用一种非常谨慎的语气说:“先生,还有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那个男生的眉眼,与您有几分相似。”
餐厅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陈峥的表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竟开始有些心虚。
“眉眼相似?”陈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该不会真是我的……”
他没有把“种”字说出口,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自动脑补了那个字。
就在这时,陈沐洲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日常交代工作事项一样,但语调里有种不容反驳的意味:“让他们进来。”
陈峥转头看着大儿子。
陈沐洲没有看他,正在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嘴角。
他擦完之后,才抬眼看向管家老张,“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堵在门口不像话,而且——”
他转头看了陈峥一眼,“如果是误会,当面澄清比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更有说服力;如果不是误会,那更应该当面说清楚。”
陈峥也没再多说些什么。
他在这个家里虽然是父亲,但在“讲道理”这件事上,他从来讲不过大儿子。
他只好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即将被审问的嫌疑人。
虞婷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陈峥和陈沐洲之间来回移动。
林思筝低着头,看似专注地戳着碗里的米饭,但实际上津津有味地听着陈家这个八卦。
老张转身走了出去。
餐厅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
“二哥,”小泓来到陈屿身边,扯了扯陈屿的袖子,小声说,“我们家是不是快要变成酒店了?”
陈屿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我也想知道”,但他说出口的是:“别瞎说,吃你的饭。”
小泓“哦”了一声,但他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明显已经在为他的数据库收集新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