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年轻人回来了,站在柜台前。
那面铜镜,他说,多少钱?
老周头愣了一下。昨天这人来翻了一通旧货什么都没买就走了,今天一进门就点名要铜镜。他顺着年轻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货架最底下那层角落,和几只豁口碗挤在一起,灰扑扑的。
那个?收来好几年了,铜锈成这样……客官您看得上?
多少钱?
老周头摸不准行市,犹豫了一下:二十文。
沈长生正在柜台后面擦瓷碗,听见这个价心里一紧。二十文,等于白送。老周头是不想卖——那镜子搁了好几年没人看,他以为这客人也就是随便问问。沈长生手里的抹布停了一瞬,他想开口说点什么——镜子别卖,或者说贵一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能表现出对这面铜镜有任何在意。昨天他已经把铜镜从第二层挪到了最底下的角落,如果现在再跳出来阻止买卖,老周头会起疑,那三个修仙者也会起疑。
他只能看着。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年轻人进来的时候没看货架,直奔柜台。他知道铜镜在哪。昨天他只是翻了翻就走了,今天一进门就开口要买。中间隔了一夜,他回去想清楚了,确认了铜镜的来历,今天来收货。
这说明对方昨晚回去之后做了判断。铜镜给了他答案。
年轻人没还价。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银子。不是铜钱,是银子。一整锭,少说五两。在沈长生的掌心大小的银锭在柜面上滚了半圈,发出沉闷的嗡声,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够了?
老周头的手停在半空。他在苍云镇开了一辈子铺子,最大的一笔生意也不过赚了几百文。五两银子够他买下半条街的旧货。
这……这也太多了。老周头声音发颤,一面破铜镜值不了这个价——
多的算是赏钱。镜子里若有我要找的东西,日后还有重谢。
老周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面镜子哪值这么多——
拿着。
两个字,不重,但老周头的手就停了。不是被吓的,是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种东西,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让人动弹不得。沈长生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老周头的肩膀缩了一下,是无意识的反应,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
修仙者的气场。不用法术,光是说话的语气就够压住一个凡人。
老周头把铜镜从货架底下翻出来,用布擦了擦,双手捧着递过去。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收进袖中。
沈长生在他接铜镜的那一瞬,看见了——年轻人的掌心按在镜面上,停了三息。不是在确认,是在提取什么。镜面上的铜锈在掌心接触的位置微微褪了一层,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底胎。
那不是凡间铜镜该有的底色。
转身就走。
客官慢走——老周头追到门口,人已经没影了。
老周头拿着银锭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咬了一口验真假,乐得嘴都合不拢。长生!你看见没有!五两银子!这铺子开三年都赚不到五两!
看见了,周伯。沈长生应了一声,心里却凉了半截。
那人怕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出手阔气。嘿,早知道那破镜子值钱,当年就不该五文钱收来了。
沈长生没说话。大户人家的公子不会佩剑走路不沾地,更不会夜里拿寿元施术挨家扫街。老周头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银子。但沈长生看到的是——铜镜被带走了。铜镜背面上那个和玉佩同源的字,现在到了对方手里。
他在脑子里飞速推算。铜镜能告诉对方什么?如果铜镜是苍云宗的器物,上面刻着和玉佩一样的字,那对方拿到铜镜之后,会不会通过铜镜找到玉佩?
黑衣人说过,玉佩的气息混在活人的生气里不容易被察觉。但铜镜会不会是一个放大器——把微弱的气息放大,让持有者能感知到更远的距离?
他不知道。他不懂修仙,不懂法器,不懂这些超出凡人认知的东西。他只懂古董——铜镜是铜的,纹饰是刻的,锈是长出来的。但锈下面的字是刻意的。有人在这面镜子上留下了标记,和玉佩上的纹路一致,和木牌上的字一致。三件东西,同一个出处。
这意味着苍云宗的遗物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它们各自散落,但通过那个字可以确认彼此的存在。对方拿到铜镜,就等于拿到了一块拼图。
而那块拼图指向的下一块,就是他枕头底下的玉佩。
沈长生闭上眼,把目前掌握的信息排了个序。对方已知:苍云宗遗物散落在苍云镇。对方未知:玉佩具体在谁手里。对方优势:有法术、有铜镜做探测器、有寿元可以烧。他的优势:能看见寿元、知道对方在找什么、对方暂时不知道他是目标。
但两个字能撑多久?铜镜被买走了,他手里还剩木牌、锈剑、玉簪和刚买的铜片。这些东西只要被对方感知到,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转移出去。不转移走,迟早是个死。
下午老周头乐呵呵地拿着银锭去杂货铺显摆了。沈长生一个人在铺子里看门。
他把那只铜镇纸从柜台抽屉里拿出来翻看。底面刻着二字,一百二十年的寿元。他以前没在意过,但现在联系到一起了——苍云镇因苍云山得名,苍云宗也在苍云山。这镇子和苍云宗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他想起黑衣人的话——玉佩属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那个地方被毁了,东西散落出来。苍云镇就在山脚下,近水楼台。苍云宗灭了之后,遗物流落到山脚下的镇子,被一代一代的凡人当废品传来传去,传到现在成了一堆没人要的旧货。
他甚至怀疑,老周头当年从猎户手里五文钱买那柄一万两千年的锈剑,猎户在山洞里它——那个山洞会不会就是苍云宗遗址的入口?苍云山脉绵延几百里,山里头藏着什么,镇上的人一无所知。
傍晚关了铺子,沈长生借口去井边打水,绕到了镇东头的废货行。他不是去买东西。他是去确认一件事——镇上还有多少苍云宗的遗物散落在外。
废货行快收摊了,棚子里冷清。几个拾荒老头蹲在摊子后面嗑瓜子,看见沈长生进来也不招呼,都认识他——老周头的学徒,隔三差五来挑货。没人注意他。
沈长生挨个摊子走过去,用眼睛扫数字。大部分是凡间旧货,寿元几十年到两三百年不等,没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一个规律——凡是寿元超过五百年的东西,都集中在废货行最里面那几个摊子上,而且都是铜器或玉器。木器、陶器没有超过三百年的。
这不像巧合。铜器和玉器更容易保存灵气,寿元更长。如果苍云宗的遗物流落到镇上,最先被修仙者感知到的,一定是这些高寿元的铜玉。反过来想,那些寿元低于三百年的普通旧货,对方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他走到最里面一个摊子前停下了。一堆碎石瓦砾里夹着半截铜片,巴掌大小,弯的,像什么器物的残片。灰绿灰绿的,扔在那儿跟垃圾似的。
寿命,八百年。
沈长生蹲下来,捡起来翻了翻。铜片断口是新的,说明是从一件完整的器物上碎下来的。背面有极浅的纹路,被泥糊住了看不清。他不敢多看,怕引起摊主注意。
这破铜片多少钱?
摊主是个老头,斜眼瞟了一下:那玩意儿?两文钱拿走,搁这儿碍事。
沈长生掏了两文钱,把铜片揣进怀里。
走出废货行没几步,他拐进一条窄巷,四下无人,把铜片贴在掌心。没有热流。不是将死之物,八百年的寿元丰沛得很,吸不动。和锈剑、玉簪一样——看得见,吃不着。
但他用指甲刮了刮铜片背面的泥。纹路露出来一截,弯弯绕绕的笔画,和铜镜背面的纹饰一个路数。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苍云宗的遗物上都刻着同一种纹路,那个纹路的中心是一个字。
这意味着对方只要拿到任何一件苍云宗的遗物,就能通过纹路辨认其他散落物。铜镜被买走了,等于对方的辨认能力又多了一件工具。
他打了桶水回去。路过客栈门口时,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关着,帘子拉了。但那三个人的寿元透过木板和帘子浮在半空——二百四十五,一百六十八,一百五十三。和早上一样,没变。
今晚他们没有出去扫街。
沈长生停下脚步,提着水桶站在路边,看着那扇窗。
昨晚烧了两年寿元扫了一整夜,今天白天来铺子买了铜镜。今晚不出去——说明铜镜给了他们需要的东西,不需要再用寿元挨家挨户地扫了。范围缩小了。
沈长生提着水桶往回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铜镜到底告诉了他们什么?方向?距离?还是具体的某个人?
他不敢想第三种可能。
回到铺子,他把铜片藏到床板夹层里,和锈剑放在一起。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铜镜被买走,铜片买到手。对方多了一件工具,他也多了一条信息。但这个交换不对等——对方的工具能直接找到他,他的信息只是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沈长生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主意。不一定管用,但值得一试。
镇上的旧货铺不止老周头一家。如果他明天把铜片和玉簪从箱子里取出来,悄悄放到别的铺子的货架上——比如镇西头老李头的杂货铺,或者废货行最角落那个老头的摊子——让这些东西混在别人的旧货里,对方的感知会不会被分散?
黑衣人说过,玉佩的气息混在活人的生气里不容易被察觉。但铜片和玉簪没有认主,它们的气息是裸露的。如果把它们放在别处,对方循着气息找过去,找到的是一堆不相干的旧货,而不是他沈长生。
这就是声东击西。把诱饵扔出去,引开猎犬,自己躲在窝里。
但这有个风险——如果对方通过铜片或玉簪追到老周头的铺子,问这些东西是从哪收来的,老周头一答就暴露了。所以这些东西不能是从铺子里出去的,得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计划。明天,趁老周头看铺子的时候,他把铜片和玉簪带到废货行,偷偷塞到某个摊子的旧货堆里。让它们变成无主之物,让对方自己去找。
客栈二楼的灯灭了。
但沈长生知道,今晚的安静不是好事。猎人已经闻到了血腥味,不会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下一步,他们会直奔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