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长生就出了门。
他揣着铜片和玉簪,沿着后巷走到废货行。棚子还没开张,只有几个摊主在码货。沈长生装作路过的样子,趁人不注意,把铜片塞进了最里面那个老头摊子的一堆碎铜烂铁里。铜片八百年寿元,扔在那堆破铜里毫不起眼。
玉簪八百九十年,太显眼了——万一被哪个摊主捡起来当宝贝卖了,反倒暴露。他想了想,拐到镇西头老李头的杂货铺门口。铺子还没开,门板关着。他把玉簪裹在旧布里,搁在门口的石阶底下,压了块砖。老李头开门的时候一准看见,会以为是过路人掉的。
两件苍云宗遗物,分散到了两个地方。如果对方循着气息找,找到的是废货行的碎铜和杂货铺门口的玉簪,跟老周头的铺子没关系。
这就是声东击西。把诱饵扔出去,引开猎犬,自己躲在窝里。
但沈长生心里清楚,这招有个漏洞。对方不是傻子。当他发现遗物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而且都是在那儿的,他会意识到有人在刻意转移。一个不知情的凡人不会做这种事。只有知情者才会。
这个后果他权衡了很久。暴露有知情者在镇上,比暴露遗物全在老周头铺子里要好。至少给了对方一个模糊的方向——知情者在镇上,但具体是谁、在哪里,还是找不到。总比让人一把锁锁死在铺子里强。
两害相权取其轻。古玩行里做买卖也是这样,有时候你得主动让出一分利,才能保住整盘生意。
回到铺子的时候老周头还没起。沈长生把粥热上,坐在门槛上等。
辰时刚过,镇上来了人。
不是那三个修仙者。是镇长家的刘管事,带着两个衙役,沿街敲锣喊话。
镇上父老乡亲听了——有外乡贵客寻访家传玉器,为祖传之物。凡镇上住户、商铺,一律配合搜查。有藏匿者,一经查实,送官究办!
沈长生站在门口听完了整段话。
祖传玉器。好个名头。修仙者不便对凡人动手动脚,就借了镇长和衙役的壳子来搜宅。凡人搜凡人的屋子,修仙者跟在后面感知。分工明确,滴水不漏。这一招很老练,说明领头的人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他懂得怎么借凡人的规矩办事,不露修仙者的痕迹。
老周头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袋:搜什么搜?谁丢了玉器?
说是外乡客人的祖传之物。沈长生说。
咱铺子里哪有什么玉器?让他们搜,搜完滚蛋。老周头说着把旱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洒了一地。
他没说话。他提前做了两手准备。锈剑已经藏在床板夹层最深处,灰石头也在里面。玉佩和木牌在枕头底下的暗格——原主自己挖的,老周头都不知道。那暗格只有巴掌大,藏两样东西正好,从外面看就是一整块木板,无缝无隙。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铺子里还留着几件苍云宗遗物的残余气息。铜镜虽然被买走了,但在货架上搁了好几年,气息渗进了木头里。对方如果足够灵敏,也许能从空气里嗅到残留。不过铜镜已经不在了,残留的气息应该很淡,不至于精确定位到这间铺子。
搜查从镇东头开始。
沈长生蹲在铺子门口看。刘管事带着衙役挨家挨户敲门,那三个修仙者跟在后面。领头的年轻人走在最后,双手拢在袖中,不说话,不看人,只看屋子。
每到一户人家,刘管事和衙役进去翻箱倒柜,三个修仙者就站在门口。领头的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一息之后睁开眼,摇头,下一家。
他在用某种感知术。不需要进去,站在门口就能扫一屋。
沈长生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一户、两户、十户。镇东头的住户全部搜完,什么都没找到。队伍往镇中走。沈长生注意到一个细节——领头的年轻人每到一户人家门口就闭眼站定,不需要进去,站两息就摇头走人。那两个跟班的更简单,连停都不停,只在门口扫一眼就走了。对他们来说凡人的家根本藏不住修仙之物,气息隔着墙都透出来。
经过废货行的时候,沈长生看见领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什么。
领头的年轻人睁开眼,看向废货行最里面那个老头的摊子。沈长生的手心捏了一把汗——铜片在那儿。
年轻人走了进去。他的掌心按在碎铜堆上,停了五息,从里面拈出了那半截铜片。
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纹路露出来一截——和铜镜上的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把铜片收进袖中,出来,继续走。
沈长生松了半口气。铜片被找到了,但找到的地方是废货行的摊子,不是老周头的铺子。对方会以为苍云宗的遗物散落得很广,不集中在某一家。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搜查继续。经过老李头杂货铺的时候,沈长生又看见领头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一顿比刚才更长。
老李头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根玉簪,一脸茫然:官爷,这是小的今早在门口石阶底下捡的,不知哪位过路人落的——
领头的接过玉簪,掌心按上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瞳孔缩了。
比铜片的反应大得多。
这簪子是哪来的?他问老李头。声音里的淡了,带了点急切。
小的真不知道,早上开门就搁在台阶底下,压着块砖——
有人放到这儿的。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判断。领头的目光扫过老李头,又扫过周围的街道。沈长生站在自己铺子门口,隔了半条街,低着头假装擦柜台。
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领头的把玉簪也收了。没有继续问,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沈长生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什么都没露。他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有人在转移苍云宗的遗物,故意扔在不同的地方。这说明持有遗物的人知道他们在找,也知道怎么干扰搜索。
这反而暴露了一件事:目标不是无知的凡人,是一个知情者。
沈长生没料到这一层。他的声东击西确实引开了注意力,但也告诉对方有人在和你玩游戏。一个不知道苍云宗的凡人不会刻意转移遗物,只有知情者才会。
队伍到了老周头铺子门口。
刘管事招呼衙役进了铺子。老周头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敢拦。衙役翻了翻货架和柜台,翻了翻后院的木箱,摇了摇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领头的年轻人没进铺子。他站在门口,闭眼。
沈长生站在柜台后面,心跳声像擂鼓。他盯着对方头顶的字——二百四十五年。还没变。说明他在感知,但没在消耗寿元。如果他要消耗寿元施术,寿元就会像昨晚一样减少。
一息。两息。三息。
沈长生在心里数着。他注意到对方闭眼的时候,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什么东西。不是咒语,更像是某种呼吸的节奏——吸一口停一息,吐一口停两息。他在调息,用呼吸配合感知。
四息。五息。他还没睁眼。
沈长生的心跳越来越快。后院里他小屋的床板夹层下,锈剑一万两千年的寿元在安安静静地等着。灰石头两千三百年的寿元也在那儿。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气息的浓度绝对不止的水平。如果对方感知力够强——
领头的睁开眼,看了看铺子里面,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后院门帘上停了一瞬。
沈长生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后院。他的小屋就在后院。
这后面住了什么人?领头的问。
我——我的学徒。老周头赶紧答话,就他一个孩子,住了三年了。
进去看看。
刘管事带着一个衙役掀帘进了后院。沈长生听着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他小屋的门。木板床、歪腿桌、椅子、靠墙码着的木箱。衙役翻了几下,踢了踢床底,没什么发现,转身出来了。
没什么东西,就一间破屋。
领头的年轻人听着衙役的汇报,目光从后院收回,落在了沈长生身上。
沈长生低着头擦柜台,手里的抹布稳稳当当。他的手一点都没抖——不是不怕,是上辈子在古玩行练出来的本事。被人盯着估价的时候,手不能抖,脸不能变。这是基本功。
年轻人看了他三息,收回了目光。
走吧。
一行人出了铺子,往下一家去了。
沈长生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听不见锣声了才动。他走到后院,推开小屋的门,看了看——箱子被翻过了,几件旧货被扔在地上。但底下的夹层没被发现。衙役翻东西是粗手粗脚的,不会注意到床板和墙根之间有一线极窄的缝隙。床底下的灰石头和锈剑还在,暗格里的玉佩和木牌也没动过。
他蹲下来,靠在床沿上,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凉冰凉的。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他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那三个人回去了。领头的站在客栈门口,和另外两人说了几句话。背包裹的那个摇了摇头,提竹篓的那个也摇了摇头。领头的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然后沈长生看见他头顶的数字变了。
二百四十五年。
二百四十三年。
又少了两年。
他在回去的路上施了术。消耗了寿元,换来了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沈长生猜不出来。但对方施术的位置让他注意——不是在客栈里,是在从老周头铺子到客栈之间的路上。他在走回去的途中施的术。这意味着他在搜查过程中感知到了什么,需要在路上立刻确认。
而他确认的地点,恰好在老周头铺子和客栈之间的那段路。说明他在走过铺子之后,感知到了什么,走了几步之后确认了一下,然后施术锁定了方向。
沈长生不知道他锁定了什么。是铺子?是后院?还是他沈长生本人?但他知道一件事——对方已经开始用寿元换情报了。昨天扫街烧两年,今天搜宅又烧两年。四年的寿元,换了整个镇子的排查结果。对方在加速,手段在升级,从被动感知到主动施术。
而沈长生能用的筹码,只剩下枕头底下的玉佩和那块灰石头。一枚能续命但不能暴露的玉佩,一块能吸但吸了会更危险的灰石头。
他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没下山,但已经在往山后面沉了,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他还有时间——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