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着大地,苏明远抹了把眼睛上的汗,手里的竹扫帚刮得泥地沙沙作响。
前院的柴火堆了四五年,枯枝烂叶里突然蹿出只灰老鼠,把正在搬柴的苏明清吓得一屁股坐进灰堆里。
“嘘,六弟你别动。”苏明远抄起锄头往地上一插,锄头离老鼠尾巴就差半寸。瘦弱的灰老鼠哧溜钻回柴堆,倒把来帮忙的苏德胜惊得踉跄两步。
“爹!”苏明强扔下柴捆箭步冲来,沾满老茧的大手稳稳扶住苏德胜,担心道:“爹,您伤还没好全乎呢。先别拾到柴火了。”
苏德胜甩开儿子的手,倔劲儿上来了:“老子当年扛着野猪走十里地都没事!”
他说着弯腰去捡柴枝,结果扯到腹部的伤疤,疼得直抽冷气还不忘骂道:“狗日的野猪...要不是天黑看不见路,猪肉都进我肚子里了,哪里轮得到你嚣张。”
“爹,我给您搬一个凳子。”苏明梅甩着麻花辫跑过来,小手拽着苏德胜就往屋门口拖。十来岁的小丫头力气倒不小,硬是把老爹按在了板凳上。
苏明远和二哥对视一眼,相视一笑,默契地加快手上动作。
柴垛底层的枝干早朽了,稍用力就碎成渣子,腾起的霉灰呛得人直咳嗽。
跟在二人身后的苏明清却跟发现宝贝似的,举着块长满木耳的烂木头喊:“四哥!你看这个...这个能炒菜。”
“老六,晚上四哥给炒个木耳肉。”苏明远揉揉弟弟枯黄的头发,心里发酸。前世上坟时爷爷总念叨,六一年饿得啃过树皮。
如果自己没有穿越过来,现在这截烂木头绝对是个稀罕物。
日头爬到正午,前院总算清出片空地。
苏明远拄着扫帚喘气,突然听见肚子咕咕叫。不是自己的,是六弟的,小家伙正眼巴巴望着灶房,口水把衣襟打湿一片。
“开饭啦!”苏明秋系着围裙站在门槛喊,她也纲下工回来,辫梢还沾着稻壳,见弟弟们灰头土脸的,忙打来井水:“快洗洗,我用娘腌的咸菜丝拌猪油渣,可香着呐!”
“喔喔,红薯稀饭配猪油渣拌咸菜,真是太好吃了。”老六手舞足蹈,端着咸菜碗就往桌子上端,显然是迫不及待了。
饭桌上,赵桂梅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红薯稀饭,金红的薯块沉在碗底,面上飘着零星的油花,那是上次熬猪油剩下的渣子。
这样的伙食,搁现在这年月哪怕是城里人都不能顿顿保证。
毕竟,不是所有厂都像钢铁厂这般重要,可以得到物资优先分配权,还有特供菜的份额。其它小厂子,能顿顿吃饱粗粮就很不错了,油腥味已经是两三个月都见不着了。
“娘,咱家正房起三间够不?”苏明强呼噜噜喝着粥,皱着眉道:“我琢磨着东屋盘个火炕,老四说今年冬天有大雪,到时候也能让婆住得暖和谐。”
“二哥你想得美呐。”苏明秋夹了根咸菜放他碗里,翻着白眼道:“火炕得要多少砖?有这些砖头拿来弄承重墙多好啊?”
“老三,我给你说啊。其实老四他......”
二哥话只说了一半,老五却突然举手大声笑道:“嘿嘿,我要跟五姐睡!她夜里给我讲故事!”
“谁要跟你睡!”苏明梅撅着嘴,没好气道:“你老踢被子!”
小丫头嘟着嘴巴,显然是有些不高兴。她转向苏明远问道:“四哥,新房子的床...能像大队长家那样刷红漆不?”
全家人听到这里,不由都笑了。
苏德胜敲敲烟杆,难得没骂人败家,反倒眯着眼算起来:“三间正房少说要两千砖,椽子...”
“爹,砖瓦有着落了。”苏明远放下碗,趁机把砖瓦的事情全盘托出。
顿时,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赵桂梅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颤声问道:“老四,你...你说多、多少?”
“三十方青砖,瓦片管够。”苏明远压低声音,低声道:“我和二哥今天把前院腾出来了,隔两天就拉回来。”
他顿了顿,又继续开口道:“对了,我前几天给大姐捎信了,让她们两口子来帮工。”
“明兰能回来了?”赵桂梅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四年前大闺女出嫁时,陪嫁的棉被还是拆了她陪嫁袄子絮的,嫁出去后就从来没有回来过。
苏德胜烟也不抽了,急吼吼道:“现在就去接!你大姐怀着身子还...”
自打上次苏明远把大姐的遭遇说给爹娘听后,他们的心里一直卡着一根刺,如今有机会接大姐回来,老爹自然是迫不及待了。
“爹,现在正农忙呢。”苏明远按住父亲青筋暴起的手,继续说道:“大姐夫要挣工分,高坎石村也不可能在农忙时放走一个壮劳力,而且咱家房子也得等砖瓦,还有队上的人也要农忙后才有时间。”
苏明远见母亲红着的眼眶,赶紧保证道:“等割完稻子,我马上就去接人!”
苏明秋突然抽泣起来:“上回你回来说大姐手上都是掐痕...我...我也想让大姐回来养胎,至少....至少咱们家现在不缺吃的。”
赵桂梅看着哭哭啼啼的三女儿,拍桌开口道:“吃饭!这件事情就听老四的安排,咱们都别去插手。”
-----------------
午后太阳愈发毒辣,苏明远光着膀子清理最后几捆柴,后背晒得生疼。
苏明清抱着小簸箕跟在后头捡碎枝,拽着裤腿道:“四哥,二妞说...说她奶奶骂咱家要倒大霉...”
“周幺婶在放屁呐?她就是见不得咱们家过得好。”苏明远冷笑,想起这老太婆克扣工分还告自家投机倒把,眼神顿时冷了三分。
日头西斜,前院终于清空了。
苏德胜不知从哪翻出根麻绳,正量着地基,他步子迈得太大,又扯到伤口,却硬撑着不吱声。
苏明远假装没看见,转头对二哥说道:“咱们明天得回厂里找李大奎,三十方砖瓦得想法子运回来。”
“用厂里卡车?”苏明强眼睛一亮,开口说道:“咱们装卸科就有卡车,我瞧见老开去拉煤...”
“嘘——”苏明远指指正跟苏明清玩跳格子的五妹,压低了声音道:“这事得悄悄办,最后能不能办成都是另一回事,先不要生长。”
“嗯,我晓得了。”苏明强点头,继续清扫着院坝的残渣。
晚饭后,赵桂梅翻压低声音问道:“四娃,砖瓦钱...”
“娘,我有。”苏明远掏出叠毛票,这只是他手里的一小部分钱,他怕全部拿出来把家人给吓死了。
次日凌晨,月亮还未落坡,兄弟俩就轻手轻脚出了门。
赵桂梅追到院门口,往苏明强怀里塞了个布包:“煮鸡蛋,路上吃。”
她又给苏明远整了整衣领,嘱咐道:“见到李师傅客气些...”
“知道啦!”苏明远蹬上自行车,后座绑着娘连夜蒸的杂粮馍。
两人与娘道别后,骑着自行车就向着龙兴镇的方向赶去,今天已经过了周末,二哥也要回去上班,苏明远正好也可以去找李大奎询问砖瓦的事情。
苏明强蹬着自行车,突然开口喊道:“老四!等拉砖那天,咱给车头系朵大红花不?”
“系个屁!”苏明远笑骂,“赶紧的,上班前得赶到厂里,还得加快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