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上山头,苏明远蹬着自行车来到了钢铁厂大门,后背的汗已经把蓝色工装浸透了大半。
门卫大爷正摇着蒲扇打盹,听见车铃声猛地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哎哟,小苏医生!”老李头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道:“这么早就来上班啊?”
“李叔早!”苏明远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半包山城烟弹出一支,笑着道:“来一根提提神。”
老李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舍不得抽:“您太客气了!这大早上的....”
苏明远二人正赶时间,根本没来得及听对方唠叨,很快就蹬着车拐进了厂区。
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转头对后座的二哥说道:“二哥,你先去车间上班,我洗完澡就去找李大奎!”
“成!”苏明强一个翻身跳下车,黝黑的脸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笑着开口道:“老四,俺先去把煤泥运了,你完事儿来三车间找我。”
“好。”苏明远点头,随后蹬着自行车就往宿舍的方向赶去,昨天忙了一整天,他根本没有时间洗澡,现在整个身上都黏糊糊的,极其难受。
宿舍楼。
苏明远停好自行车,快步走了进去,差点撞上正在扫走廊的清洁工王婶,老太太吓得往后一退,扫帚‘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对不住啊王婶!”苏明远连忙弯腰捡起扫帚,顺手从兜里摸出块猪油糖糖塞过去,笑着道:“给您赔不是了。”
王婶眯着眼看清糖纸,顿时眉开眼笑:“哎哟,小苏大夫就是讲究!”
她压低声音道:“锅炉房刚添的热水,我等会给你打一壶过来。”
苏明远本想拒绝,最终也是架不住对方的热情,将暖水壶交给对方后,他才拿好换洗的衣裤向着浴室走去。
冰凉的自来水浇在身上,苏明远舒服得打了个哆嗦。
汗水和尘土被凉水冲走,他搓着胳膊上的泥尘,整个人都变得清爽起来。
苏明远擦干身子换上干净工装,骑着自行车就往新宿舍楼的方向而去。
新宿舍尘土飞扬,工人们正在砌砖。
苏明远远远就看见李大奎蹲在砖堆旁抽烟,安全帽歪戴着,露出半截花白鬓角。
“李大哥!”苏明远小跑过去,顺手递上根带过滤嘴的山城烟,笑着道:“忙着呢?”
李大奎眼睛一亮,接过烟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美滋滋地点上道:“小苏大夫是为那批‘废料’来的吧?”
苏明远蹲下身,手指拂过青砖表面:“您给挑的都是好货啊,边角都没磕碰。”
“那必须的!”李大奎得意地吐了个烟圈,突然压低声音道:“不过运输这事儿......”
他搓着手指,眉头皱成个川字,眯着眼说道:“三十方砖瓦,靠人力板车得拉到猴年马月去。”
苏明远心里一沉:“厂里卡车能借不?”
“难!”李大奎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叹了一口气后说道:“哎,得厂长批条子。”
他左右张望了下,附耳道:“装卸科的老周最恨公车私用,咱们基建部每次用车都得打条子,不是厂长开的,他们都不认。”
李大奎抽了一口烟,擦着汗道:“要我说,你直接找娄厂长。他那么看重你,说不定......”
“李大哥,谢了。我等会就去问问。”苏明远点头,又递了一根烟过去。
苏明远眯起眼睛望向办公楼方向,烈日下的玻璃窗反射的太阳光有些刺眼。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苏明远刚要敲门,里面突然传来娄厂长爽朗的笑声:“进来吧小苏,隔着门都闻见你的烟味了!”
娄峰正伏在办公桌上批文件,中山装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见苏明远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道:“医务室图纸看完了?”
“看完了厂长。”苏明远挺直腰板,低声说道:“就是运输上有点困难......”
娄峰突然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
他拉开抽屉取出张空白派车单,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早就该给你安排车的,那么多砖你也运不回去。”
苏明远屏住呼吸,看着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字迹:【因配药师苏明远同志需要在溪口村配置‘止血粉’......】
“拿着。”娄峰吹干墨迹,把条子递过来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记住,这批建材是建制药间用的。”
苏明远接过条子,诚心感谢道:“谢谢厂长!我保证......”
“别说客套话。”娄峰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道:“八月十五前那二十份止血粉......”
“保证完成任务!”苏明远‘啪’地立正,声音洪亮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离开办公楼时,苏明远把派车单折好塞进内兜,贴着胸口放。经过食堂时,张婶正抡着大勺给工人们打饭,看见他连忙招手:“小苏大夫!给你留了碗绿豆汤!”
冰凉的绿豆汤下肚,苏明远长舒一口气。
他抹了把嘴刚要道谢,张婶已经又塞过来两个白面馒头:“拿着,刚蒸的!”
“谢谢张婶。”苏明远点头道谢,随后又向着三车间的方向过去。
找到二哥时,苏明强正在三车间门口卸煤,黑乎乎的脸上只剩眼白和牙齿还看得清颜色。
他听说批到车了,一把抱住苏明远,激动得大声叫道:“老四!你可太有能耐了!”
煤灰蹭了苏明远一身,但他顾不上嫌弃,凑到二哥耳边道:“明天一早就装车,你请个假跟我回去一趟。”
“没问题!”苏明强拍着胸脯,继续说道:“俺现在去找梁组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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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太阳更毒了,苏明远蹲在材料科门口等李大奎,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蒸干。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李大奎戴着草帽从车上跳下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批下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草帽檐还挂着根稻草。
苏明远掏出派车单,李大奎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高!实在是高!”
他拍着苏明远的肩膀,“走,现在就去装车!”
仓库后面的空地上停着辆解放牌卡车,漆成军绿色,轮胎有半人高。李大奎跳上车厢,冲下面喊:“接着!”
一块块青砖从他手里飞下来,苏明远和几个工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在空地上码成整整齐齐的方阵。
“小心边角!”李大奎抹着汗指挥,喘着气道:“对,就这么摞!”
装到一半时,远处突然传来咳嗽声。
苏明远回头看见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站在树荫下,白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周科长......”李大奎的声音顿时矮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