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长慢悠悠走过来,手指在砖块上轻轻一刮:“这批‘废料’成色不错啊。”
苏明远连忙掏出派车单,眯着眼笑道:“领导,这是娄厂长特批的。”
周科长扶了扶眼镜,仔细看完条子,突然笑了:“制药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明远,皱眉道:“小苏同志,制药需要这么多砖?”
“报告领导。”苏明远挺直腰板,面不改色的回道:“要砌恒温干燥室,对建材要求高。”
周科长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突然伸手从砖堆最底下抽出一块。
他眯起眼睛:“这砖......像是新出窑的啊?”
李大奎的汗‘唰’地下来了。
苏明远不急不忙生地从兜里摸出包没拆封的山城烟:“周科长,天这么热,您抽根烟歇会儿?”
他在调车之前已经了解过这个周科长,自然清楚对方秉性。
眼镜男盯着烟盒看了几秒,突然笑着开口道:“小苏医生有厂长的批条,这车必须派。”
看着周科长远去的背影,李大奎一屁股坐在地上:“妈呀,吓死我了......”
太阳西斜,三十方砖瓦终于装车完毕,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李大奎把车钥匙拍在苏明远手里:“明早六点,司机老刘在厂门口等你们。”
回宿舍的路上,苏明远从商城买了一瓶老白干。
开门,二哥已经洗完澡,正光着膀子擦头发,结实的肌肉上还挂着水珠。
“搞定了!”苏明远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笑着道:“明天六点出发!”
苏明强乐得直搓手:“俺跟梁组长说好了,他听说咱家要盖房,还多批了半天假!”
他压低声音问道:“老四,周科长没为难你吧?”
“没事。”苏明远摆摆手,继续说道:“走,吃饭去!”
此时,食堂里人声鼎沸。
张婶看见他们,大勺往菜盆里狠狠一沉:“小苏大夫,今天有红烧鱼!”
金黄的鱼块堆了满满一饭盒,惹得后面排队的工人直咽口水。
苏明远刚要道谢,张婶又神神秘秘地塞过来个小纸包:“拿着,我家那口子让我给你的。”
苏明远回到宿舍打开,是张黑白照片,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照相馆布景前,笑得腼腆。
“这......”苏明远一愣。
二哥凑过来一看,黑脸‘腾’地红了:“张、张婶闺女......”
苏明远恍然大悟,促狭地用胳膊肘捅他:“二哥,人家这是相中你了啊!”
“老四....你胡、胡说什么呐。”苏明强结结巴巴地反驳,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揣进了裤兜。
夜深人静,苏明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二哥突然在黑暗中小声问道:“咱家真能住上青砖瓦房了?”
“现在砖瓦都有了,你还不相信呐!”苏明远笑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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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钢铁厂的铃声还没响,苏明远就已经收拾妥当。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发现二哥早就起来了,正在用凉水洗脸。
“二哥,起这么早?”苏明远压低声音问道。
苏明强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憨厚一笑:“俺睡不着,一闭眼就想着咱家要盖新房了。”
兄弟俩走到厂门口,就看见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那里,车头还冒着热气。
司机刘大河正蹲在路边抽烟,见他们来了连忙站起来。
“苏大夫,你们来得正好!”刘大河把烟头踩灭,笑呵呵道:“我刚热完车,随时可以出发。”
此时,李大奎也带着两个年轻人从晨雾中走来,一个瘦高个,一个敦实得像块石头。
“这是小王和小张,都是基建部的好手。”李大奎介绍道。
苏明远连忙递烟道:“辛苦几位兄弟了。”
小王接过烟,眼睛一亮:“带过滤嘴的?小苏医生真阔气啊!”
“都上车吧!”刘大河拉开车门,回头继续说道:“趁着凉快早点走。”
苏明远刚要往车斗里爬,却被李大奎一把拉住:“小苏大夫,你坐前面。”
“这怎么能行......”
“别客气,我们几个糙汉子坐后面就行。”李大奎不由分说把他推进副驾驶,随后麻利地爬上了车斗。
卡车发动,钢铁厂的大喇叭开始播放《东方红》。
苏明远透过车窗,看见张婶急匆匆地跑来,手里还挥舞着个布包。
“等等!”张婶气喘吁吁地拦住车,把布包塞给苏明远,笑着道:“路上吃的!”
车开出厂区,苏明远打开布包一看,是六个白面馒头和几块腌萝卜。
这在当下可是稀罕物,连他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张婶对你们可真够意思,这可是白面馒头啊。”刘大河瞥了一眼,笑着说道。
苏明远递过去一个馒头:“刘师傅,您也尝尝。”
刘大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细粮......”
“您开车辛苦,先吃一个垫肚子。”苏明远硬塞给他,又笑着说道:“再说了,这一路还得仰仗您呢。”
刘大河这才接过,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真香!”
他也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纯正的白面馒头了,平时食堂吃的都掺得有粗粮。
卡车驶出龙兴镇,三合土路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土路。
车身剧烈摇晃着,苏明远不得不抓紧车门上的把手。
“这路可真够呛,上个月拉钢材,差点把车轴颠断了。”刘大河紧握方向盘,忍不住吐槽一句。
苏明远笑着掏出烟盒道:“刘师傅,抽根烟提提神?”
“那敢情好!”刘大河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道:“不过得等会儿,这段路太颠了,我的手都颠麻了。”
苏明远回头看去,只见二哥他们正扶着砖堆,随着车身左右摇晃,像在坐船一样。
太阳渐渐升高,车厢里热得像蒸笼。
苏明远把车窗摇到最低,热风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有些煎熬。
“前面就是红旗渠了,过了渠路就好走些。”刘大河指着远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卡车驶过石桥,苏明远看见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渠里戏水,见到卡车纷纷挥手叫喊,甚至还追着卡车叫个不停。
“刘师傅,您开车多少年了?”苏明远好奇问道。
“整整十年喽,这么些年我都没出过事儿。”刘大河骄傲地挺起胸膛。
正说着,车身突然剧烈一震,后面传来一阵惊呼。
苏明远赶紧回头,看见二哥他们手忙脚乱地扶住差点倒下的砖堆。
“你们没事吧?”苏明远大声喊道。
“好着呢!”李大奎的声音传来,呸了两声后笑着说道:“就是吃了满嘴土!”
众人听此,不由大笑起来,连一向严肃的刘大河也忍不住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