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在新盖的宿舍楼一层,窗明几净,推开门时,三姐和王素依正在整理药柜。
“李爷爷!”三姐一看见李红文就惊喜地叫出声,小跑着迎上来。
李红文笑呵呵地摸了摸三姐的头:“丫头,在这儿还习惯吗?”
“习惯!”三姐兴奋地说,“您看,这些药材都是我炮制的!”
王素依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老中医。
苏明远赶紧介绍道:“素依,这是我师父李大夫。师父,这是王素依,咱们医务室的护士。”
“李大夫好。”王素依恭敬地鞠了一躬,眼睛亮晶晶的,眼睛笑成月牙道:“苏大夫经常提起您,说您的医术特别厉害!”
李红文笑着摆摆手,没好气道:“这小子就会瞎说。来,让我看看你们炮制的药材。”
三姐拉着李红文来到药柜前,王素依也跟了过去。
苏明远看着师父专注检查药材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他悄悄退到一旁,从包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白大褂。
“师父,试试这个。”
李红文转过身,看见那件雪白的白大褂,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慢慢接过衣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布料,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宝。
“当年...当年我的老领导,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件白大褂。”李红文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惜直到他牺牲,都没能穿上...”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老张头别过脸去,三姐的眼圈红了,王素依紧紧咬着嘴唇。
李红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穿上了白大褂,雪白的布料衬着他黝黑的皮肤,显得格外精神。
“师父,您现在可真像个大医院的教授!”三姐拍手笑道。
李红文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挺直了腰板,他转身看向窗外,巨大的高炉正在喷吐火焰,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老张啊....”李红文轻声说,“还记得老班长临死前说的话吗?”
老张头点点头:“记得。他说...等仗打完了,一定要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是啊...”李红文的声音有些飘忽,笑着道:“现在这些孩子们,再也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挨饿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苏明远看着师父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传承”。
“来,我教你们认药。”李红文突然转过身,精神抖擞地说道:“四娃子,你也来听听,这柴胡的炮制,关键在火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李红文详细讲解了十几种常用药材的鉴别和炮制方法,三姐和王素依听得入迷,不时记着笔记,老张头也坐在一旁,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李大夫,您懂得真多!”王素依由衷地赞叹。
李红文笑了笑:“这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当年在战场上,没有药,我们就地取材...”
他讲起当年用野草救人的故事,听得两个姑娘惊呼连连,苏明远注意到,师父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神采。
中午吃饭的汽笛拉响,李红文还在讲解一味药的用法。
老张头笑着说:“老李,该吃饭了!咱们厂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特意让多留了两份。”
“对对对,先吃饭!”李红文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人老了,一讲起药来就停不住。”
去食堂的路上,李红文走在中间,左边是老张头,右边是苏明远,后面跟着三姐和王素依。
“师父,您看那边。”苏明远指着远处的高炉,“那是咱们厂新建的三号高炉。”
李红文眯起眼睛看了看,突然笑了:“好,真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苏明远听出了里面包含的万千感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带师父来钢铁厂,或许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食堂里人声鼎沸。老张头带着他们直接去了干部窗口,打饭的张婶儿看见李红文的白大褂和旁边的苏明远,特意多舀了一勺肉。
“李大夫,您多吃点!”张婶笑着说,随后又继续问道:“听说您是上过战场的老军医?我家那口子也是战场上过来的...”
李红文接过饭盒,郑重地道了谢。
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亮堂堂的。
“师父,尝尝这个红烧肉。”苏明远夹了一块放到李红文碗里,“咱们厂的伙食可好了。”
李红文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嗯!这味道可真不错。”
大家都笑了起来,王素依好奇地问:“李大夫,您当年在战场上,都吃什么啊?”
“炒面!”李红文笑着说,“就是把面粉炒熟了,装在干粮袋里,饿了就抓一把来吃。”
三姐惊讶地睁大眼睛:“那能吃饱吗?”
“能活命就不错了。”老张头插嘴道,“有时候连炒面都没有,就挖野菜...要么就是就地取材,有什么吃什么,像什么观音泥也吃过。”
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李红文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下午我要去看看医务室的设备。四娃子,你带我去库房转转?”
“好啊!”苏明远点点头,“库房里有不少新到的医疗器械,还有一批西药...”
吃完饭,李红文坚持要自己洗碗。
苏明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想起师父常说的话:“做医生,首先要爱干净。”
下午的时光过得飞快,李红文把医务室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提出了不少改进意见。
他还亲自整理了药柜,把常用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师父,您歇会儿吧。”苏明远看着师父忙前忙后的样子,有些心疼。
李红文摆摆手:“不累!这点活算什么?当年在战场上,一晚上要处理几十个伤员...”
夕阳西下时,李红文站在医务室门口,望着下班的人流,工人们经过医务室,都会好奇地看一眼这位新来的老医生,有的还会打招呼。
“李大夫好!”
“李大夫明天见!”
李红文一一回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苏明远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师父,还习惯吗?”
李红文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又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厂房,最后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好,很好...”他轻声说,“能在这里继续行医,是我的福气。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悄悄回村里了。”
苏明远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他知道,对师父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传承,一种对逝去战友的承诺。
“走吧,去宿舍看看。”李红文整了整白大褂,笑着开口到:“明天一早,我还要给工人们看病呢。”
师徒二人并肩走向宿舍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他们身后,钢铁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照亮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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