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新宿舍的玻璃窗洒进来,李红文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雪白的床单,这间单人宿舍虽然不大,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想象不到的奢侈,一张木床,一个衣柜,还有张带抽屉的写字台。
“师父,我带您去看看澡堂。”苏明远敲了敲门,探头进来。
李红文跟着徒弟穿过走廊,来到宿舍楼尽头的澡堂。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瓷砖铺就的墙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排排淋浴喷头整齐地排列着。
“咦?这是...热水?”李红文指着墙上的水龙头,声音有些发颤。
苏明远笑着拧开开关,温热的水流立刻喷涌而出:“厂里自己烧的锅炉,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
李红文伸出手,让热水流过掌心。
这温度让他想起当年抗战,战友们用钢盔烧雪水给他洗手的情景,那时候能洗个热水澡简直是做梦,更别说这样随时能用的淋浴了。
“好啊...真好...”李红文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热。
苏明远假装没看见师父的异样,详细讲解着怎么调节水温,李红文像个孩子似的,把每个水龙头都试了一遍,最后站在淋浴下,让热水冲刷着那条伤腿。
“当年在战场上,一个月不洗澡是常事。”李红文抹了把脸,随后又继续说道:“有一次我们连打了胜仗,占领了敌人的营地后,发现有澡堂子,咱们一百多号人轮流洗...那水到最后都成泥汤了。”
苏明远递过毛巾,笑着道:“现在您想洗就洗,热水管够。”
李红文擦干脸,突然笑了:“你小子,这是要把师父惯坏啊!”
回到医务室,三姐和王素依已经在整理药材了。
看见他们进来,三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李爷爷,新宿舍还习惯吗?”
“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李红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随后瞧着簸箕里的药材道:“你这丫头,药材分得挺清楚嘛。”
王素依端来一杯热茶,甜甜笑道:“李大夫,您请喝茶。”
李红文刚要接过,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只见娄峰大步走了进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李红文身上。
“老李?竟然真的是你!昨天晚上老张头对我提起来,我还不相信呐。”娄峰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红文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娄峰的右手臂上,那里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这人可不就是娄连长吗?
“娄...娄连长?”李红文微微一顿,哪怕昨天老张头给他提过,此刻见到真人,他也有些发愣。
娄峰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握住李红文的手:“是我!老李,我找了你十几年啊!”
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就这样在医务室中间紧紧相拥,三姐惊讶地捂住嘴,王素依不知所措地看向苏明远,却发现他也是一脸茫然。
“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胳膊就废了!”娄峰松开李红文,指着那道疤痕,“弹片差点切断动脉,骨头都被震断了,是你用绷带和木棍给我做的临时止血带...”
李红文摆摆手,继续开口道:“那都是我应该做的。倒是你,怎么当上厂长了?”
“嘿,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娄峰拉着李红文坐下,这才缓缓道来,“战后我被分配到工业系统,从车间主任一步步干上来的。你呢?怎么不来找我?以你的战功...”
李红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瘸腿,摇头叹息道:“哎,我这副样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再说,村里也需要医生...”
娄峰的眼圈红了,忍不住开口道:“老李啊,你还是这么倔!”
苏明远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娄厂长,您和我师父...认识?”
“何止认识!”娄峰激动地说,“当年在省南,你师父救了我们全连至少二十号人!有一次敌人轰炸,他一个人拖着伤腿,把七个伤员背到安全地带...”
李红文连忙打断,摆手道:“老娄,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工人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小...小苏医生,不好了!轧钢车间有人受伤了!”
话音未落,几个工人已经抬着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个年轻工人,右手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如纸。
“钢板割的,血止不住了!”一个满脸油污的工人喊道。
王素依和三姐吓得后退一步,这样的场景两个小姑娘哪里瞧见过。
李红文却立刻站起身,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放到诊疗床上!四娃子,快去准备你那个止血粉!”
娄峰赶紧让开位置,李红文检查伤口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如泰山,伤口很深,几乎能看到骨头,鲜血不断涌出。
“三丫头,拿纱布!”李红文头也不抬地命令,“素依,去煮一锅开水!”
苏明远已经取来了特制的止血粉,李红文熟练地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然后用纱布紧紧包扎。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好了,血止住了。”李红文直起腰,眯着眼说道:“伤口需要缝合,但现在先稳定住,四娃子,给他熬副消炎的药。”
受伤的工人虚弱地道谢:“谢谢大夫...”
娄峰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敬佩:“老李,你这手艺一点没退步啊!”
李红文洗着手,笑了笑:“这算什么?比起当年在战场上...”
他突然停住了,因为看到娄峰正盯着自己的瘸腿,两个老兵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往事。
工人们把伤员抬走后,娄峰拉着李红文坐下:“老李,今天说什么也得喝一杯!”
“上班时间喝什么酒啊,我说连长你怎么越来越没觉悟了。”李红文板起脸,却又忍不住笑道:“喝酒的事儿,等下班吧。”
娄峰拍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你这老小子,我还以为你戒酒了呐。”
他说着又转向苏明远,笑着开口道:“小苏啊,你可给我找了个宝贝!这次可真得好好感谢你。”
“娄厂长,这都是我该做的。老爷子是我师父,我让他来厂里,害怕别人说我硬塞人进来呐。”苏明远笑道。
娄峰大笑一声:“你这小子,要是每次都能给我塞老李这样的能人过来,谁敢说一句,看我不撕烂他的嘴巴!”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李红文看了十几个工人,有感冒发烧的,有腰酸背痛的,他都耐心地一一诊治。
王素依和三姐跟在他身后学习,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下班时分,娄峰果然拎着瓶白酒来了,两个老战友在厂长办公室里边喝边聊,说起当年的战友,说起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时而大笑,时而落泪。
“老李,你知道吗?”娄峰抿了口酒,“当年你救的那个小通讯员,现在在省工业厅当处长了。他要是知道你在这儿,非得连夜赶过来不可!”
李红文摇摇头,继续说道:“别惊动他们了。我现在这样就挺好,能给工人们看看病,教教徒弟...”
“说到徒弟,小苏这孩子不错,有悟性,也踏实。”娄峰笑着开口。
提起苏明远,李红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孩子是块学医的料。不过...”
“不过什么?”
李红文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他知道的比表现出来的多,有些药方,连我都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
娄峰哈哈大笑:“那这是好事啊,说明你收了个好徒弟!”
第二天一早,娄峰把苏明远叫到办公室,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娄峰正在批阅文件。
“小苏啊,厂里下个月要分一批新房,你填个申请表。”娄峰掐灭烟头,嘴角含笑。
苏明远一愣,开口问道:“厂长,我才来厂里没多久...厂里面其他人.....”
“嘿嘿,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娄峰摆摆手,继续笑着说道:“你师父是战斗英雄,你又为厂里做了这么多贡献。再说了,医务室需要你这样的骨干稳定下来。”
苏明远接过表格,心里一阵温暖。
他知道,这不仅是厂里对他的认可,更是娄峰对师父那份战友情谊的延续。
“谢谢厂长!”苏明远郑重地说。
娄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对了,晚上带你师父来我家吃饭,我让你婶儿包了饺子!”
“嗯嗯,绝对准时来。”苏明远点头道,娄厂长和媳妇儿都是北方人,包饺子绝对属于最高规格。
走出办公室,苏明远看见师父正在医务室门口晒太阳。
阳光照在老人斑白的鬓角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这个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老兵,如今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宿。
“师父,娄厂长请咱们晚上去他家吃饺子。”苏明远走过去,笑着开口。
李红文眯起眼睛笑了:“这个老娄,还是这么热情...等会你陪我去街上逛逛,咱也不能失了礼数。”
“嘿嘿,师父您放心,我早就备好咯。”苏明远笑着应道,他商城仓库里可囤了不少货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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