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这玩意儿,无形无质,却比风还要跑得快,尤其在这炊烟袅袅的傍晚时分。
从青砖小院弥漫出去的这股勾魂摄魄的卤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进了隔壁刘婶家的窗户和门缝。
刘婶家刚吃完晚饭,几块蒸红薯,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拌着点老咸菜根。寡淡的滋味才刚刚在嘴里转了一圈,准备下肚,就被隔壁飘来的那股霸道浓香给硬生生截停了。
“咕噜......”一声特别响亮的腹鸣在沉寂的堂屋里响起。
刘婶怀里抱着的小儿子小石头仰着头,鼻子翕动着,像是奶猫嗅鱼腥一般,小手指着隔壁的方向,奶声奶气地说:“娘...香...肉肉...香香!”
说完,又一声从他自己小小的肚子里传来,接着便是第三声、第四声...最后演变成一长串清晰无比、连绵不绝的声响。
刘婶怀里抱着小儿子,大点的二狗蹲在她脚边,都眼巴巴地望着她。二狗喉结上下滚动,用力地咽着唾沫,可那咽口水的声音反倒显得更大了。
锅里红薯和稀粥那点寡淡的气味,在隔壁这股澎湃汹涌的肉香冲击下,变得寡然无味,难以下咽。
两个孩子眼里的馋意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于委屈的渴望。
“娘......好香啊......我们明天也能吃吗?”二狗忍不住了,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盼。
以前是没得想,闻都闻不到好的。可闻到了,还就在隔壁,这馋虫爬上来就摁不下去了。
小石头虽然才两岁多,听不太明白二狗具体说的什么,但那对亮晶晶的眼睛却一直渴望地盯着娘的脸,似乎想从她嘴里得到肯定的答案,小嘴无意识地吧嗒着。
刘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心里酸得厉害,她也忍不住用力吸着那持续不断的浓香。
多久了?过年分的那一小条腊肉早就被丈夫补身子时炖汤用了。最近一次见荤腥是夏天在河里摸到几条小鱼,可那点腥味儿和隔壁这浓烈的、复杂的肉香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这味道实在太勾人了,香得让她自己嘴里都唾液泛滥,肚肠也跟着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更别提小孩子了。
她低下头,掩饰性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有些油腻的手,努力挤出个笑容安抚孩子们:“乖,石头、二狗,再忍忍。”
她摸摸小儿子的脑袋,又看看半大的二狗,“后儿个,就后天!你们苏爷爷家办乔迁酒,请了咱全生产队的人去!”
她说这话时,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带着点期盼道:“到时啊,你们苏四叔肯定把今天卤好的这锅宝贝,大大方方地端上来,咱...咱们就能敞开肚子尝了!”
虽然说的是“后天”,但她心里的馋虫被勾得跟孩子一样难受,只能靠反复强调来压下去,“你们苏四叔本事大着呢,瞧瞧人家现在这日子过的,新砌的砖瓦房亮堂,大厂子当技术员领工资吃供应粮,现在连肉都吃上了!明远他娘,还有你们德胜叔,这可是真有福气喽!”
她说着,忍不住又往隔壁飘香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里交织着浓浓的羡慕。
自家的男人此时也沉默地蹲在门槛上,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半碗稀粥,目光有些飘忽地望着隔壁的方向,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偶尔忍不住喉结滚动的细微动作,仍然说明他也是馋肉了。
不过,这也正常。
这年代,哪家都没有余粮,隔两天就能吃上这么香的肉菜了,哪个能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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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口村,清晨。
青砖小院里静得只听见微风拍打在玻璃窗户上的声响。
苏明远悄无声息地推开东厢房的木门,鞋底踏在微凉的泥地上,一丝潮气钻进裤管。
他闪身进了紧邻灶房的杂物间,反手掩上门。
黑暗里只听见他细微的喘息,片刻之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凭空涌现。
等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微光透进缝隙,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左侧墙边凭空堆起了一道绿莹莹的“玻璃墙”!
足有三尺多高,码得整整齐齐,全是梭形的玻璃汽水瓶,在晨光里幽幽地泛着绿光。
贴着汽水瓶,是鼓鼓囊囊几乎顶到房梁的三个大麻袋,袋口松了绳,露出里面堆积如雪的细白精米。
旁边是半人高的几堆红皮红薯,沉甸甸地滚了一地,个个浑圆饱满,沾着新鲜湿润的泥土气。
右侧靠墙的空地上,两个半大的柳条筐摆在那里,筐里铺着厚实的金黄色干稻草,上面整整齐齐、挤挤挨挨地码着......数不清的鸡蛋!
椭圆的粉白蛋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釉光,垒得像两座小小的堡垒。
而杂物间正中央那张新打的大案板上,赫然横亘着一条极其肥硕、红白层次分明得如同大理石花纹般的五花三层肉!
那肉的厚度,简直颠覆了几十年的认知,肥膘足有三指并拢那么厚,洁白如凝脂。
瘦肉部分带着新鲜的桃红色,肌理清晰。
空气中,米香、薯香、淡淡的蛋腥味和浓郁的带着油脂的生鲜肉味交织在一起,浓烈得让人窒息。
很显然,这些都是苏明远偷偷从商城里兑换出来的。
天光渐亮,灶房里传来赵桂梅窸窸窣窣摸火柴点灶的声音。
三姐裹着单衣,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准备去茅房,一只脚刚踏进杂物间门槛,正好踩上一个滚落的红皮红薯,趔趄一下险些摔倒。
“哎——”她下意识地惊呼半声,声音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赤着的脚掌传来红薯光滑微凉的触感,可她整个人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着,所有的睡意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烟消云散。
她的目光从左墙的“玻璃墙”扫到右边的“米仓”,从红薯堆滑到蛋筐,最后定格在案板上那条在微光下泛着油光的、小山般肥厚的猪肉条上。
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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