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水!全是汽水!”老六睡梦里大概闻到了味儿,光着膀子像颗炮弹一样冲进杂物间,看到那堵绿莹莹的瓶子墙,兴奋得原地蹦起三尺高,饿虎扑食般就去够最外边的一瓶橘子汽水。
“你这混小子,乱摸什么!”娘赵桂梅的声音从灶房传来,手里还捏着火柴,跟着追了过来。
她准备劈头盖脸的呵斥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也像被掐断了电源。
她的脚步钉在门口,手里刚划着的火柴一下燎着了指尖才惊觉地甩掉,锅铲直接掉在地上,在地上弹跳了两下。
她布满皱纹的眼睛瞪得溜圆,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目光茫然地扫过那白花花的大米堆、小山似的红薯、堡垒一样的鸡蛋筐......最后落回案板中心那条无比实在的巨大肉条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老四?”爹苏德胜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叼着那杆还没点上烟的铜烟锅,披着外褂踱步过来,后面跟着闻声赶来的大姐夫陆大年。
老头浑浊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案板上那六十斤五花肉,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又凝滞了。
他慢慢蹲下身,布满老茧和深深裂口的手指伸出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冰凉滑腻的猪皮,指尖上传来的真实触感让他浑身轻轻一震,烟锅里的冷灰簌簌地往下掉。
“这......这得花掉多少钱票啊......还都是好膘...”他嘶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问苏明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明远端了盆刚烧热的洗脸水过来,水汽氤氲。
他面色平静地把水盆放在架子上,笑了笑,声音轻松道:“爹,娘,三姐,搭把手腾地方。外面盆都不够用了,得再搬些东西出来。”
他没有过多解释,家人们这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震惊的余威未消。
苏明强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脚跨进杂物间门槛,眼睛瞬间瞪直,目光落在那堆雪白刺眼的大米袋子上。
他搓了搓手,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捻起一小撮精米,洁白细密的米粒在指间摩擦沙沙作响,声音发闷地低声咕哝:“乖乖......这阵仗......怕是城里的大干部家办席面,也...也不过如此了吧......老四还是这么有本事。”
天色彻底放亮,阴霾的天空透出些稀薄的光线,驱散了最后几缕雾气。
苏德胜背着手在打扫干净的青砖院坝里踱了几个来回,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子抻得平平整整,他眼角余光瞟过厢房里搬米袋的陆大年和苏明强,又瞟了眼厨房门口端着箩筐进出的赵桂梅和大女儿,轻轻咳嗽一声,猛地转身,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回堂屋正厅。
片刻后,一阵轻微的悉索声后。
“东方红,太阳升......”
嘹亮到略显尖锐刺耳的歌声从堂屋正中央那张崭新的收音机喇叭里爆发出来,声音显然是开到了最大,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飞出了院子。
“爹,这大清早的,别吵着邻居歇息了!”苏明秋正在灶房门口择菜,被这骤然炸响的动静惊得差点划到手,不由得提高声音抱怨了一句。
苏德胜置若罔闻,脚步反而踱到收音机旁,非常自然又非常刻意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把那个银亮锃亮的音量旋钮,再次用力——向右拧了半格!
音量又拔高了少许,那高亢的女声歌声更加激昂地在空气中震荡。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踱回院子中央,在特意搬到显眼位置,面朝院门的那个小竹椅上,稳稳当当地坐下。
他动作极慢,带着点表演性质的庄重,从贴身褂子里怀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壳烟盒——烫金的“山城牌”三个字尤其醒目。
手指在烟盒边沿熟练地弹了一下,两根带着米白色过滤嘴的香烟弹出了半截,捏出一根,没抽,先放在鼻尖下很满足地嗅了一下那特别的烟草醇香。
这可是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真正香烟,平日里都藏得深深的当宝贝,此刻才舍得拿出来。
他摸出火柴盒,划燃一支木棍,橘红色的火苗凑近烟头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充分萦绕一圈才缓缓吐出,淡青色的烟圈在微凉的晨风中袅袅升起,另一只手端起了小方凳上的粗瓷大茶缸,凑到嘴边,有模有样地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散碎茶叶梗子,然后才“滋溜”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
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院墙豁口处,那里果然探出了几张被歌声吸引而来的邻居家的娃娃脸。
随即,院子里彻底活络起来了。
二哥和三姐是后半夜坐厂里运钢材的车赶回来的,满脸的疲惫早被杂物间的“盛况”和堂屋里这响彻云霄的广播驱散得无影无踪,袖子高高卷到手肘,直接加入了搬货择菜的行列。
大伯苏德庆挑着一担空水桶进来了,后面跟着他的长子、二儿子苏明文和其妻媳。
一家人原本说说笑笑带着喜气,迈进堂屋大门,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堂屋左侧墙角那堆得密不透风的绿瓶子墙吸引住了!
“我的个亲娘哎......”大伯母倒吸一口凉气,脚下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幸好旁边的明雄媳妇一把扶住才没摔着,她捂着胸口,眼珠子都快黏在那绿莹莹的瓶山上。
进到灶房,更加震撼!
赵桂梅俨然成了发号施令的总指挥,苏明秋系着围裙在水汽缭绕的大锅边给焯水的猪头翻面。陆大年在院坝角落里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古铜色脊背,正抡着长柄柴刀猛劈一堆硬木柴,柴屑纷飞。
灶房角落里,赫然是满满两箩筐粉的白色鸡蛋!旁边堆着两个同样大得惊人的粗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水灵灵的青嫩小青菜,仿佛刚从地里收割而来。
可是,这段日子才刚过了大旱,哪里能弄来这么多的青菜呢?
苏德庆的目光艰难地从青菜和鸡蛋上拔开,目光又落在了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山的肥五花肉上!六十斤鲜肉带来的视觉冲击远超想象。
“桂梅......这......这肉有多少?”他喉咙发干,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块宝地。
此时,埋头烧火添柴的苏明兰笑着接了一句:“六十!四娃子昨儿夜里弄回来的。”
“啥?六十斤?!!”
苏德庆的声音猛地拔高,差点掀翻屋顶,惊得灶台上几只苍蝇都嗡嗡乱飞。
“六十斤?你确定?”他再次确认,眼中满是震撼。
他看着那厚得令人发指的肥膘,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手指头都微微发麻,手里拎着准备洗肉的大木盆都差点脱手滑出去。
这得是怎样的门路......这得是什么样的本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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