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和小妞妞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些吃食上,他俩和小伙伴们围聚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几乎要碰到那台仍在高声歌唱的木盒子。
小手小心翼翼地贴在冰凉光滑的木头外壳上,耳朵贴着蒙着绿色细纱网的喇叭口,聚精会神地听着里面那个洪亮又清楚的女声在唱歌说话。
小妞妞好奇地伸出小胖手,想去摸一摸那个闪着银光的漂亮旋钮。
“小妞妞!你不许碰,摸坏了二爷爷要骂!”旁边一个略大点的孩子赶紧拍开她的手,一脸紧张地告诫,“这可是会说话的宝贝,小心别弄脏弄坏了。”
“呜……”小妞妞听着哥哥的话,小手快速缩了回来,眼巴巴地看着木盒子,眼眸扑闪扑闪的。
灶房里已经像个烧红了的大炉子,紧张有序,热气腾腾。
赵桂梅擦着汗指挥若定:“大荣,你领她们几个去把土豆刮了切滚刀块,明雄媳妇,洗好的青菜得控干水!”
“还有明兰那边焯水的肉块再撇一遍沫子,等会留着煮汤。”
“明秋,管好你的灶火,烧太大了回锅肉就该硬了,猪下水等会老四来弄,排骨汤现在开小火煨着就行。”
赵桂梅和帮忙的老婆子们盘算了半天的菜单终于定了调子,利用五花肉、卤猪下水、小青菜、鸡蛋和家里搞来的冬瓜和土豆,弄个五菜一汤,再加上咸菜那就是六个菜了。
这样的配置在整个溪口村乃至龙兴镇,谁家办席能一口气摆出七个菜盘子?
其中三道还是扎扎实实的荤腥!光是这阵势,就足以震翻全村人的眼珠子。
日头渐渐升高,爬过东边墨绿色的山头,云层透出些白亮的光来。虽然仍是阴天,视野却亮堂了不少。
村头蜿蜒的土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影。
男人大多穿着最齐整的衣服,妇女挎着小篮子或布袋,里面装着几个青萝卜、一把地瓜干或者十几个舍不得吃攒下的鸡蛋——这年头登门,这就是压箱底的体面。
人还在村口石桥头,一股混合了油脂焦香、卤汁醇厚、大骨浓汤、以及米饭蒸腾的复合肉菜香味,就仿佛一只无形却又无比霸道的大手,翻过苏家那矮矮的院墙,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蛮横地揪住了每个人的鼻子和肠胃!
“嚯——!这......这啥味儿啊?”李木匠吸溜着鼻子,脚步骤然加快,那浓郁的肉香简直像一把钩子,勾得他胃里那条饥虫疯狂扭动,“比......比过年炖老母鸡都还要香一百倍,这味道也太霸道了。”
走在后面的张麻子婆娘,使劲嗅着空气里那诱人的香气。
她不由得咽了好几大口唾沫,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咕噜”一长串乱响,忍不住拉了拉自家男人的后衣襟:“他爹......苏家老四这......这次请客准备了啥高东西?咋能这么香呢?”
待走到院门口,那股香味更加浓烈逼人了。
人刚踏进苏家敞开的院门,视觉加香气的双重暴击立刻袭来!
院里收拾得干净利落,铺了层新垫的干净黄土压平,显眼位置摆着的竹椅上,苏德胜正襟危坐。
他手端着粗瓷茶缸,手指间那根带雪白过滤嘴的香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最扎眼的,是旁边长条凳上那台正引吭高歌的暗红色大木匣子——收音机!
“哎唷!苏老哥!你这是把县里的戏台子搬家里来了?”生产队老把式王二爷爷拄着拐杖进来,耳朵立刻被那响亮的歌声和播音员的讲话声吸引住,瞪大了老眼,新奇又羡慕地盯着那个神奇的匣子。
苏德胜矜持地笑了笑,抿了口茶,没说话,只是把夹着烟的手往竹椅扶手上轻轻一搁,那印着“山城牌”的烟盒,还有烟嘴上那截醒目的人工过滤嘴,顿时落入了所有人眼帘。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尽是舒坦和藏不住的得意。
“苏大叔,您现在这可真是发达了!收音机都摆上堂了,怕是县里的干部家也未必有哩。”张建宏大声地打着招呼,身后跟着他们生产队的几户人家,目光都被那收音机死死粘住,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几个半大孩子,包括铁蛋和小妞妞,早就把收音机团团围住,好奇又兴奋地听着、看着,完全忘记了满院跑的快乐。
灶房方向飘来的阵阵浓烈肉香,更是不客气地往人鼻子里猛钻。
几个饿得小脸蜡黄的孩子闻着味儿,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着,一步步蹭到灶房门口,踮着脚尖,扒着门槛,使劲往里瞧。
红通通的小脸蛋上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饿极了的小狼崽,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翻滚的油锅和那不断被翻炒的菜。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使劲吸溜着鼻子,眼睛几乎要穿过人群看到锅里,小声问身边的伙伴:“二狗哥......锅里......锅里炒的是肉吗?好......好多油......”
那个叫二狗的男孩同样眼睛发绿,喉咙不停滚动,吞咽着根本止不住的口水,眼睛死死盯着灶房里忙碌的身影,还有那案板上成堆切好的油亮肉片,喃喃道:“是肉......肯定是肉......还有好多白白的......是猪肉……好香的猪肉啊。”
他吸溜着鼻翼,忽然捅捅铁蛋胳膊,“瞧见没?案角洋瓷盆!”
铁蛋五岁的眼力看得真切。
搪瓷盆里晃着金黄蛋液,蛋皮碎屑还粘在盆沿——那是打了不少鸡蛋才攒出的份量。
苏明秋正往蛋液里兑水,木筷搅出漩涡,勺尖挑起一丝蛋液,阳光下扯出黏稠金丝。
“蒸蛋羹得用细箩筛。”赵桂梅的声音从油烟里透出来。
她佝偻着腰揭开木甑盖,白茫茫水汽汹涌漫出,隐约露出底层瓷盆里飘着猪油星子的蛋羹。
今天席面多,两百个鸡蛋得蒸上大大几盆才够。
小妞妞忽然拽铁蛋裤腿:“哥……肚子叫……”
她那瘪下去的肚皮隔着薄衫显出一道弧坑。
二狗盯着蛋羹也是吞口水,喉结上下蹿动,灶膛火舌卷着柴禾噼啪作响,爆炒下水的辣香混在蒸汽里,挠得人肠子打结。
隔着人缝,铁蛋瞥见大铁锅翻腾的冬瓜汤。
两根剃得精光的猪棒骨沉在锅底,汤面飘着三五粒指肚大的肉渣,香气扑鼻。
让人垂涎欲滴,几个小孩趴在灶房外,眼睛都望绿了。
“老五,你带着弟弟妹妹去外面玩,人来人往的,等会烫着你们。”苏明远从屋里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瓷盆,里面装着的是昨日卤的猪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