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弥漫的卤肉浓香尚未散去,另一种更加霸道的味道却是猛然炸裂开来。
苏明远将昨夜卤透在料汁里浸泡得油光红亮的猪头肉和猪下水从大陶盆里捞出。猪头肉丰腴肥美,软糯而不散,猪肚、猪肠紧实弹韧,吸饱了酱香。
他手起刀落,肉片薄可透光,段段大小匀称。
紧接着,他转身从吊篮里取下两个粗布包,打开是红得发黑、晒得焦干的糊辣壳和粒粒饱满、麻香扑鼻的青色花椒。
这些调料都是他特意在供销社买的,这种干货库存比较多,也不愁买不到,真实情况是很多人都舍不得花钱来买这种整段的干辣椒,毕竟家里的辣椒晒一晒也能用。
这年头,大家都把钱花在刀刃上,还是吃饱不饿死比较重要。
大铁锅烧得冒起了青烟,舀一大勺金黄的菜籽油下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苏明远毫不犹豫,抓了大把糊辣壳和花椒投入滚油之中。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大姐目瞪口呆,这一大包调料就得值不少钱了。
“轰——!”
一股如同实质的浓烈焦辣麻香,如同火山爆发般瞬间在铁锅里炸开!
滚烫的红油剧烈翻腾,细小的辣椒籽像无数火星飞溅,青花椒特有的刺激麻香和糊辣壳被滚油激出的暴烈焦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且锐利的辛香气浪,汹涌地冲出灶房。
“咳!咳咳咳!”
“哎唷喂,呛死个人咧,这得放了多少辣椒和花椒啊。”
“哈嚏!哈嚏!”
灶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孩子首当其冲,被这辛辣刺鼻的锅气呛得涕泪横流,捂着脸咳嗽着往后疾退,却偏偏舍不得离开,一边抹眼泪一边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肉香。
灶内,正在搅打鸡蛋液的大姐苏明兰被浓烟熏得转过身,眼泪汪汪。院子里,原本围着收音机或闲聊的老少爷们们也纷纷被这前所未有的浓烈香气吸引,伸长脖子朝灶房方向张望。
但这呛人的气味过后,猛火急油已将糊辣壳的焦烈和花椒的酥麻彻底逼出,与锅里下了卤味爆炒后迸发出的浓烈肉香、卤香完全交融。
“咕噜噜……咕噜噜噜……”
方才被呛得够呛的村民们,肚子里骤然响起更加响亮的腹鸣声。口水疯狂分泌,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被辣出的眼泪尚未擦干,就被这香味勾引得闪烁不止。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张麻子使劲吸着那复合香气,眼睛都直了,直勾勾盯着灶房里上下翻飞的铁铲,“香死个人,辣得带劲麻得过瘾!老头我好久都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川菜了。”
“可不咋地,卤肉本来香,还加上爆炒糊辣壳花椒?老天爷,亏他想得出来!”旁边马脸老汉眼睛瞪得像铜铃,掰着手指头数,“这还没完呢,我瞧见还有那油汪汪的回锅肉,冬瓜排骨汤和嫩汪汪的蒸鸡蛋.......”
“一、二、三……七样......整整七样硬菜头!我马老三活了五十载,给老爹送终办的白事都没这么阔气过啊。”
“德胜老哥!”先前还稳坐钓鱼台的王二爷爷也忍不住凑到苏德胜跟前,旱烟杆都忘了抽,语气里是十二万分的叹服,“你家老四……怕不是灶王爷座下童子转世?这排场,这手艺,别说咱们溪口村,就是拉去龙兴镇,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得给他磕头作揖叫一声师父。你老哥俩这福气,真是冒青烟了,不,冒紫烟了!”
院子里轰然炸开,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每一波被灶房新爆香吸引过来的村民都忍不住驻足惊呼,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苏明远对此并不在意,这年头的人都饿极了,能有这反应倒也正常。
他手中铁铲重重一磕锅沿,“铛”的一声金铁交鸣,清朗的嗓音穿透喧闹:“二哥,你们来搭把手,搬桌摆凳子,准备得开席咯!”
苏明强、苏明雄兄弟俩应声而出,柱子、二牛、刘老三和张建宏家的大小子也立刻撸起袖子跟上。
七八个壮实后生一股脑钻进了堂屋和堆杂物的偏厦,手脚麻利地将那些早先各家各户凑来的桌凳往外抬。桌凳大多是杉木或柏木打的,笨重,款式不一,桌面布满岁月磨出的油光、凹痕甚至裂缝。
七八个年轻人上手,还都是庄稼把式,力气没得话说,很快就把二十多张桌子摆得那叫一个整整齐齐。
顿时,人群迅速向院子中央聚拢,二十来张桌子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人们尚能维持几分颜面,互相拉扯谦让着“您坐您坐”,手底下却一点不含糊,把自家孩子往条凳上一按,先占下位置。
小孩们则欢呼雀跃,泥鳅般钻来钻去,脸上是纯粹的、即将大快朵颐的兴奋与急迫。铁蛋机灵地抢占了靠近灶房一张桌子的下手位,得意地朝小妞妞招手。
整个院子喧声鼎沸,凳子腿摩擦在夯得硬实的三合土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虽然还不至于你推我搡打起来,但那急切抢占的脚步、争相探出的手臂、抢先占据桌面位置的粗瓷海碗,都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根植于骨髓深处、被长久饥饿打磨出的对食物的强烈渴望。
就在这时,几个素来在村里有些辈分爱充个大脸面的老爷子,瞅准了正房门前最体面、也最靠近正门的那两张柏木八仙桌,互相使了个眼色,理了理身上的旧褂子,便欲大喇喇地往那光亮的凳子上坐。
“咳咳,慢着!”一直稳坐在堂屋门口竹椅上的苏德胜,眼皮都不抬,旱烟杆却精准地往那个方向虚虚一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几个位置,是给贵客留的,二位还是另寻个位置吧。”
被点名的王拐子爷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德胜兄弟,咱老哥几个坐这儿正好拉拉话嘛,离灶房近,闻个香也是好的!”
苏德胜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那几个尴尬站着的老汉,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下巴微微扬起:“这地方,是专门留给明远在钢铁厂的娄厂长、王富王主任,还有……市里头制药厂的苏副厂,和军区家属院王书记家公子的。”
他刻意在“市里头”、“军区”、“王书记”这几个词上,落下了沉甸甸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