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意,像浸透了冰水的粗布,紧紧贴在溪口村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里。
苏明远几乎是凭着一股对前路和商城的迫切感,才从被窝那股难得的暖意里挣脱出来,他动作极轻,唯恐惊醒东厢房里熟睡的兄嫂和幼弟。
窗外,一弯残月被冻得发白,还倔强地挂在天穹,用它那冰凉寡淡的光辉,勉强勾勒出院子里柴垛、水缸和那辆崭新“永久”牌自行车的模糊轮廓。
然而,刚推开自己那间小偏房的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柴火焦香的暖意便混合着红糖的甜润扑面而来,将门外的寒气冲淡了几分。
灶房里,昏黄的煤油灯光顽强地撕开黑暗的一角,跳跃着映出母亲赵桂梅忙碌而略显佝偻的身影。
“醒了?”赵桂梅没有回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她正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滚圆的荷包蛋从咕嘟着红褐色糖水的小砂锅里盛到一个粗陶碗里,“赶早的路,空着肚子可不行。灶膛里捂着的红薯再等会儿,先趁热吃了这碗蛋。”
苏明远心头一热,几步跨进灶房,寒意立时被逼退了。“妈,您咋起这么早?说了我自己弄点干粮就行......”
“你弄?你能弄出个什么名堂?”赵桂梅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嗔怪,眼里却是化不开的心疼。
她借着灯光打量儿子——身上穿的是他在钢铁厂领的深蓝色工装棉袄,里面估计套着他三姐新做的厚夹袄。但在母亲眼里,似乎穿多少都不够暖。
“快把碗端过去,小心烫。”她催促着,又去揭另一个盖着木盖的大锅。
锅里赫然是垒得整整齐齐的油炸饼,巴掌大小,色泽金黄,旁边还有一口小号铁锅,煮着二十个白白胖胖的鸡蛋,锅里的水还温着,冒着丝丝热气。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妈,这也太多了!我哪儿吃得完?”苏明远看着那堆得小山似的鸡蛋和油饼,既是感动又有些无奈。这年头,油是多么金贵的东西,鸡蛋更是硬通货,母亲不知偷偷攒了多久。
“多什么多?路上饿肚子咋整?天冷,人耗得厉害!”赵桂梅不由分说地打断他,顺手拿起一块厚实的粗布包袱皮铺在案板上,开始动手把鸡蛋和油饼往里面装。
“你这一去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安稳吃口热乎的。喏,这二十个蛋,二十个饼,都带上。不许乱给人,这可是娘留给你的口粮!”
苏明远捧着那碗热腾腾、香甜扑鼻的红糖荷包蛋,碗沿的暖意直烫到心窝里。
他一边小口吹着气吸溜着糖水,一边看着母亲动作麻利地包裹干粮,那背影在摇曳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坚毅。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想说出商城的秘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默默地吃着,蛋的柔滑、红糖的醇厚,仿佛给他注入了离家的勇气。
外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和脚步挪动的声音。父亲苏德胜披着他那件磨得发亮的旧军大衣也起来了,手里习惯性地捏着旱烟杆,却没点燃。他径直走到堂屋门口,借着朦胧的月光,拿起挂在门后的一条半旧毛巾,开始仔仔细细地擦拭那辆苏明远最为宝贝的自行车。
自行车的横梁、把手、链条、辐条......
每一寸冰冷的金属都被那双粗糙的大手用抹布反反复复地摩挲,仿佛擦拭的不是一辆车,而是儿子即将踏上的、吉凶未卜的遥远路程。
苏明远端着空碗站在门边,看着父亲在昏暗月光下沉默的背影,听着那细微却清晰的布料摩擦金属的簌簌声,喉头有点发哽。
冬日凌晨的空气仿佛凝结了,苏明远试着扩了扩胸,棉袄的厚度让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啧,这棉袄还是有点施展不开。”他下意识地低声抱怨了一句。裹得像个棉花包,行动确实不便。
话音未落,灶房里立刻传来母亲赵桂梅没好气的回话:“你个瓜娃子!还嫌弃上了?这才哪到哪?这大棉袄,多少人眼馋都眼馋不来!隔壁的柱子他娘,一家子就两件厚实的旧袄子,轮着穿!”
“你还不知足?好好穿着,外面风冷得像刀子,能割肉!可别觉得自己现在是厂里的医生,手里管着药,就......飘了!”
赵桂梅把最后两个字咬得有些重,显然是从儿子平日言行里总结出来的新词,“甭管走到哪,当了多大的‘干部’,都要记住自己的根儿在溪口村,在这个土坷垃地里刨食的家!”
苏明远赶紧赔笑:“妈,我没飘,真没飘!就是活动下筋骨。咱家现在,托您的福,不愁吃不愁穿的,我知道呢!”
他深知母亲朴素话语里的分量,那是经历过饥荒年代的老人对后辈最语重心长的提醒。
这时,父亲苏德胜擦完了车,把毛巾搭在一边,走到饭桌前坐下。赵桂梅也把收拾好的巨大包袱提了过来,放在桌角。
苏明远急忙给父亲也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水。
屋里只有吸溜热汤水的轻微声响和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的爆裂声。
沉默了半晌,苏德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了屋外的寒气:“明远哪......路上千万小心。这光景,看着是太平了点儿,可野路子上的狠人多了去了,特别是往那些偏远地方去的道上。山匪路霸,饿红眼的流民,啥情况都可能遇上。别仗着年轻气盛,该低头时就低头,该跑就跑,东西钱财都是身外物,人平安回来最紧要。晓得不?”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父亲黝黑脸庞上的沟壑显得更深了,每一道皱纹里仿佛都刻着担忧。
苏明远看着父亲那双依然带着病愈后稍许虚弱却写满关切的眼睛,重重点头:“爸,我记住了。我会小心谨慎的,您和妈在家也别太操劳。”
他明白父亲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这个年代的混乱,他作为穿越者比土生土长的原主认识得更深。
碗见底时,天光并没有亮起来的迹象,外面反倒起了浓雾。
这在山城的冬日凌晨来说,倒也常见。